\chapter{“一国两制”的失败}
吹捧邓小平的人，把“一国两制”说成是邓小平为解决香港问题所做的天才构
想，是开天辟地的历史首创。但是“一国两制”的发明权并不属于邓小平。香港与
中国的“一国两制”目前刚刚开始，西藏与中国的“一国两制”却是从一九五一年就
已经实行，在维持了八年之后，最后以战争和流血告终。

中共推出西藏的“一国两制”和香港的“一国两制”，目的都是为了解决主权问题。
香港的“一国两制”是否能成功，还需要时间观察，而西藏的“一国两制”，历史已
经证明是一个失败。

\section{“和平解放”}

一九五○年秋天，中共解放军在藏东昌都一战消灭了藏军主力，显示了对西藏的绝
对优势之后，随之又作出和平姿态。他们对藏军俘虏友好款待，将连排军官八十
五人、士兵二千五百六十二人遣散释放，发给俘虏回家路费银元二万多，马匹五
百一十匹。\footnote{吉柚权，《白雪——解放西藏纪实》，中国物资出版
  社，1993年，页192。}这种大刚大柔兼而有之的形象对藏人同时产生了慑服和
笼络的效果，使其失去继续抵抗的信心和意志。被遣返的俘虏把中共的好名声带
到西藏各地，同时中共又避免了管理关押数千战俘的负担。

昌都战役后中共停止了军事行动，一方面等待西藏高原不宜作战和行军的冬天过
去，一方面看昌都战役的教训是否会说服西藏当局进行谈判，接受中共提出的“祖
国统一”之要求。这期间，面对国际社会指责解放军“侵略”西藏，中共在其对外公
告中表现出的态度极为轻蔑：

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愿明确宣布：西藏是中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
分，西藏问题完全是中国的内部问题。中国人民解放军必须进藏，其使命是解放
西藏人民，捍卫中国的边疆。这是中央人民政府坚定不移的政
策。\footnote{梅．戈德斯坦，《喇嘛王国的覆灭》，时事出版
  社，1994年，页750。}

这种使国际社会震惊的傲慢口气，清晰地表明新中国渴望洗刷百年卑躬屈膝的耻
辱。西藏所指望的国际社会干涉，对以这种口气说话的政权显然不会收到效果。
何况西藏历史上的法律地位，不能给国际干涉提供足够的根据，因而美国和英国
在当时都拒绝对西藏提供实质性援助；联合国不愿讨论关于西藏遭到中国侵略的
议案；与西藏唇齿相依的印度也只作口头文章；西藏只剩几千残军守卫昌都通向
拉萨的要道，强大的解放军随时可能向拉萨进军，抵抗几乎全无希望。孤立和不
堪一击的绝望之感笼罩着旧西藏统治者的心灵。拉萨房价猛跌，甚至以几千大洋
就可以买下一栋贵族私宅。\footnote{《西藏文史资料选集．纪念西藏和平解放
  四十周年专辑》，西藏自治区文史资料委员会编，1991年，页277。}

噶厦政府决定把刚刚亲政的达赖喇嘛转移到西藏与锡金的边境，以防中国军队再
次重演昌都战役的故伎，以迂回包抄的方式切断他们逃往印度的后路。亚东是喜
马拉雅山南麓一处海拔较低、山清水秀的地方。达赖喇嘛一行住在亚东的东噶寺。
那是一个很小的寺庙，几年前我去拜访时，里面只有几个年长僧人领着一群出家
的儿童。寺庙院里有一只拴在铁链上的猴子，见人就龇牙咧嘴地翻跟头。达赖住
过的房间仍然保留当年原样。里面有两张床，那时达赖晚上睡觉还需要他的老师
陪同，可想不会有太多的决策能力。噶厦政府也从拉萨转移到亚东办公。亚东的
地理位置适于同时进行两手准备：一方面与中共开展议和谈判，观看局势发
展；另一方面随时可以跨出边境，流亡印度。现在回头看历史，西藏无论如何不
能避免被中国占领，不管是国际社会还是西藏自身，都没有力量阻挡中共军队进
藏。虽然如此，西藏被占领的方式却可能不同，而中国以哪一种方式占领西
藏，对西藏后来的走向也会有不同影响。中共当时做好两手准备，一是“和平解
放”，一是武力攻打。中共高层更希望前者，那意味着“西藏自愿回归祖国大家
庭”，既有利于对外的形象，又符合共产党的意识形态，也能减轻战争负担，所以
它极力向“和平解放”的方向引导。

现在，事过境迁，有人却开始对当时的和平结局感到后悔。那时身为中共进藏十
八军高级指挥官的李觉将军，四十年后就这样重新设想历史：

如果噶厦不死守金沙江，而是采用游击战来截断我供应线，分割、分散我兵
力，拉长我战线，在运动战中集中优势兵力将我各个击破，有可能彻底拖垮入藏
部队。如此一来，我们只能……采用步步为营、稳扎稳打的蚕食战术，每前进一
步，公路交通跟进一步，后勤保障跟进一步，巩固一步。多路进军相配合，最后
迫使它的全部力量集结于拉萨，将它一举歼灭。彻底摧毁这个统治集团之后，我
们再返回来对平民、对下层僧俗官员讲民族、宗教政策，建立以藏族翻身农奴和
共产党领导骨干相结合的政权。这样，虽然时间长一些，或许一年两年，或许三
年五年才能真正解放全西藏受压迫的农奴，但是所成立的政权就相当稳固，也许
就不存在一九五九年的叛乱，就不存在一九八七年以后的骚乱。\footnote{吉柚
  权，《白雪——解放西藏纪实》，中国物资出版社，1993年，页138。}

如果没打昌都战役，当年的西藏势态也许会向李觉将军期望的方向发展。然而昌
都惨败使噶厦完全失去了继续抵抗的信心。同时，急于促成“和平解放”的中共又
把话说得非常动听：

人民解放军入藏之后，保护西藏全体僧侣、人民的生命财产，保障西藏全体人民
之宗教信仰自由，保护一切喇嘛寺庙，帮助西藏人民开展教育和农牧工商业，改
善人民生活。对于西藏现行政治制度及军事制度，不予变更。西藏现有军队成为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防武装之一部分。各级僧侣、官员、头人等照常供职。一切有
关西藏各项改革之事宜，完全根据西藏人民意志由西藏人民及西藏领导人员采取
协商方式解决。过去亲帝国主义与国民党之官吏，如经事实证明，与帝国主义及
国民党脱离关系，不进行破坏和反抗者，仍可一律继续任职，不究既往。人民解
放军纪律严明，忠诚执行中央人民政府上述各项政策，尊重西藏人民宗教信仰风
俗习惯，说话和气，买卖公平，不妄取民间一针一线，借用家俱均经物主同
意，如有损毁，决按市价赔偿。雇用人、畜差役，均付相当代价。不拉夫，不捉
牲畜。\footnote{〕梅．戈德斯坦，《喇嘛王国的覆灭》，时事出版
  社，1994年，页768-769。}

比起一九○四年时面对荣赫鹏使团的状况，西藏统治者总算聪明了一些，虽然照例
有多次变卦反复，最终还是同意与中共进行谈判。当时阿沛．阿旺晋美作为昌都
战役的战俘，已经在共产党控制的昌都住了将近半年，被噶厦任命为与中共当局
谈判的首席代表，从昌都直接去北京进行谈判。这个任命似乎有点奇怪，阿沛人
在昌都期间，每天受共产党的影响。去北京一路走了近一个月，各处皆予最高规
格接待。当时在中共西南局任书记的邓小平亲自到重庆机场迎接；到北京时，周
恩来和朱德到火车站迎接。共产党那时的“统战”很能笼络人心，比起国民党统治
的腐朽，共产党也确实给当时的中国社会带来一番新气象，使人受到吸引和鼓舞。
让阿沛去谈判，在感情上难免自觉不自觉地受中共影响。后来达赖喇嘛称谈判最
终达成的《十七条协议》（全称为《中央人民政府和西藏地方政府关于和平解放
西藏办法的协议》）是在逼迫下签署的：协议是作为最后通牒方式提出的，不让
我们的代表提出任何修改意见或建议；对他们进行了侮辱、谩骂，并威胁要对他
们使用暴力，对西藏人民采取进一步的军事行动；也不让他们向我和我的政府进
一步请示。\footnote{达赖喇嘛《自传》页80-81。}这看起来不是中共的做事方
式，中共也也没有必要那样。谈判从一九四九年四月二十九日开始，到五月二十
三日正式签署协议，简单粗暴的最后通牒用不了二十五天的时间，肯定经过了多
次反复和讨价还价。无疑，谈判肯定是由中共方面主导的，这丝毫不奇怪，胜者
在谈判中占有优势，对谁都是这样。

为了一目了然,，这里把《十七条协议》中的每一条用一句话概括如下：\\
一、西藏属于中国；\\
二、西藏同意解放军进藏；\\
三、西藏自治；\\
四、西藏现行制度、达赖和各级官员的地位不变；\\
五、六、恢复班禅地位；\\
七、维护西藏宗教；\\
八、藏军改编为解放军；\\
九、发展西藏教育；\\
十、改善西藏人民生活；\\
十一、中国不强迫西藏改革；\\
十二、对西藏官员不究既往；\\
十三、进藏解放军遵守军纪；\\
十四、中国掌管西藏外交；\\
十五、中国在西藏设立军政委员会和军区司令部；\\
十六、中国担负其在西藏所需的经费；\\
十七、协议于签字盖章后立即生效。\footnote{《中央人民政府和西藏地方政府
  关于和平解放西藏办法的协议》，见《西藏自治区概况》，西藏人民出版
  社，1983年，页626-629。}

中共代表在谈判过程中，坚持由于过去受到帝国主义控制，所以西藏才对祖国有
了“非爱国主义的态度”。西藏代表最初否认西藏存在任何帝国主义势力的活
动，但是中共代表提醒说那是因为西藏人还没有识破他们。最后西藏代表不得不
说“如果他们在那里，那你们就把他们赶走”。

对条款的具体内容，虽然西藏代表不喜欢中国在西藏驻军和由中国掌管西藏外交
的条款，但是他们理智地认识到没有别的选择，对此必须同意。

他们曾拒绝在谈判中加进有关班禅的条款，那是历史遗留的问题，与这个谈判没
有必然联系，但是中共方面认定西藏解放与班禅回归是不可分割的，必须一揽子
解决。中共方面把班禅作为牵制达赖的一张牌，从一开始就处心积虑地予以安排。
这与历史上清朝政府和民国政府采取的政策一脉相承。

双方冲突最大的是有关中国在西藏设立军政委员会的条款。梅．戈德斯坦在他书
里这样描写：

当西藏代表问军政委员会的目的是什么时，中共代表答复说，这要视在履行《协
议》时西藏的需要而定。西藏代表不赞成中共代表所作的解释，他们说这与《协
议》中所规定的中央人民政府不会改变现存制度的内容相矛盾。这种分析激怒了
中共代表，他们气愤地回答说：“你们是在说你们打算同中央人民政府作对吧？如
果是这样的话，那你们就回去好了，没有必要再呆在这里。我们将派人民解放军
进藏。”于是西藏代表力图让中共代表平静下来，便建议休会。在这段时间，西藏
代表进行了内部交谈，并决定必须老老实实地接受。尽管《协议》的其他各点都
曾产生过分歧，但是这是唯一的一次中共代表表示，如果西藏代表不同意这一
点，将派军队进藏，进行武力威慑。在中共代表看来，这一点至关重要，因为这
就允许他们建立自己永久性行政管理机构。\footnote{梅．戈德斯坦，《喇嘛王
  国的覆灭》，时事出版社，1994年，页797。}既然中共去西藏是为了确立中国
对西藏的主权，而主权是由政权直接体现的，它就不可能不打算建立自己的政权
体系。中共不愿意明确解释的军政委员会，实际上的目的是一旦形势需要，它就
随时可以把西藏政府置于一旁，自行接管西藏政权。

协议的最后一条也很重要，因为它意味着不需要西藏噶厦政府和达赖喇嘛批
准，这项协议就已经可以开始实行。尽管在谈判开始时阿沛表示他不具有签署一
项协议的权力，后来他又矛盾地同意在协议上写上他是“全权代
表”。\footnote{梅．戈德斯坦，《喇嘛王国的覆灭》，时事出版
  社，1994年，页798。}而且不知什么理由，西藏谈判代表没有要求先把谈判结
果通报西藏政府，待获得批准后再对外公布。结果，达赖喇嘛本人以及西藏地方
政府是通过北京的广播得知协议内容的，他们立即致电西藏代表表示反对，阿沛
等也因为签署了这样一个协议而被许多藏人视为是对西藏的叛卖。

中共充分利用了协议最后一条赋予的合法性，在达赖和噶厦政府对协议表示正式
同意以前就开始向西藏进军。一九五一年五月二十三日《十七条协议》签字；七
月一日，中共进藏大部队就从四川甘孜向西进发；七月二十五日，十八军进藏先
遣支队从昌都出发；八月二十八日，进藏主力部队向西藏挺进；九月九日，先遣
支队到达拉萨。在此期间，噶厦政府束手无策，唯一的办法就是拖延。一直拖了
五个月，直到解放军主力部队也已到达，在拉萨城外安营扎寨，才在一九五一年
十月二十四日以达赖喇嘛的名义向北京发出了正式批准协议的电报。电报文字用
的是典型的中共式语言，与其说是承认协议，不如将其看作是对兵临城下无可奈
何的回应：

中央人民政府毛主席：

今年西藏地方政府、特派全权代表噶伦阿沛等五人，于一九五一年四月底抵达北
京，与中央人民政府指定的全权代表进行和谈。双方代表在友好的基础上，已于
一九五一年五月二十三日签定了关于和平解放西藏办法的协议。西藏地方政府及
藏族僧俗人民一致拥护，并在毛主席及中央人民政府领导下，积极协助人民解放
军进藏部队，巩固国防，驱逐帝国主义势力出西藏，保护祖国领土主权的统一。

谨电奉闻。

西藏地方政府达赖喇嘛\\
公历一九五一年十月二十四日\\
藏历铁兔年八月二十四日\footnote{梅．戈德斯坦，《喇嘛王国的覆灭》，时事
  出版社，1994年，页843。}

毛泽东在两天之后（一九五一年十月二十六日）给达赖复电表示祝贺。同日中共
军队即开进拉萨，并举行了耀武扬威的入城式。不久西北方向进藏的中共军队也
到达拉萨，并与在其之前到达的中共十八军比赛威风。全体官兵被命令用羊血代
替鞋油擦亮棕色马靴。部队长范明乘坐的吉普车是用牦牛驮进西藏的零部件，进
城前才装配起来。女兵一律骑马或骆驼。士兵队列行进皆齐步跺脚，高喊行进口
号，数里之外都能听到。\footnote{吉柚权，《白雪——解放西藏纪实》，中国物
  资出版社，1993年，页301，343。}同时，中共军队陆续开赴日喀则、江孜、亚
东等一系列西藏重镇，自此西藏全面落入中国的军事控制。

达赖喇嘛是在一九五九年流亡印度之后才公开宣称《十七条协议》非法，理由是
那是一个在武力威胁下被迫签定的协议，是不平等的。然而合法与非法与否，不
能以批准协议时心里愿意还是不愿意衡量。藏人后来提出的那些对谈判的指控即
使都是真的，在达赖喇嘛正式批准协议时也都已存在。如果当时放弃了对那些指
控的追究，后来也就难以把它们重新当作理由。何况人类历史上多少条约都是在
强权下签订的。在国际关系史上，作为战争产物的和约，如经典的《威斯特伐利
亚条约》（一六八四年）、《维也纳条约》（一八一五年）、《凡尔赛和
约》（一九一九年）等，战败一方都可以说那是在武力威胁下签署的，也都可以
被认为它们是不平等的。

退而言之，如果武力威胁下面签署的条约非法，那么在同样的标准下，不但《十
七条协议》是非法的，而且一八五六年《西藏与尼泊尔条约》以及一九○四年的
《英藏条约》也都是非法的。但是西藏一贯独立论者在描述西藏的历史和法律地
位时往往使用双重标准：一方面他们毫不犹豫地指责武力威胁下的《十七条协议》
为非法，另一方面却认可同样在武力威胁下的《西藏和尼泊尔条约》和《英藏条
约》的合法性，并且堂堂正正地用这两个条约作为西藏有权签署国际条约、从而
具有独立的国际人格的重要证据。如果摈弃双重标准，那么结论应该是也只能
是：上述三个条约要么都非法要么都合法。但是这对他们也是个两难选择，因为
如果它们都非法，那么西藏在历史上就缺少或减少了其独立的重要证据；如果都
合法，那么《十七条协议》毫无疑问地意味着这种独立的终结。\footnote{宋黎
  明，《重评〈十七条协议〉》，载《中国大陆知识分子论西藏》，台湾时报文
  化出版公司，1996年，页125。}

冷静和理性地看，《十七条协议》应该是当时西藏所能争取的最好结果。阿沛.阿
旺晋美以现实的态度较好地完成了谈判。收到噶厦表示反对的电报时，阿沛向噶
厦表示:如果不同意他谈下来的协议，就请派另外一个代表团来接替他。西藏上层
内部当时形成了两种意见，一种是反对与中国妥协，主张达赖喇嘛流亡印度，另
一种则是愿意与中国合作，接受《十七条协议》，但是谁都没有坚持与中国人继
续作战到底。有意思的是，西藏的僧侣大都持后一种态度。在他们的一再请求
下，达赖喇嘛于一九五○年七月回到拉萨，再经过一再拖延，最终正式表态接受了
《十七条协议》。

今天，流亡在外的西藏人认为当年把西藏就那样拱手让给中国人，是西藏上层人
士犯下的罪行。伦敦西藏基金会主任平措旺杰这样指责当时的拉萨政府：“在中国
刚开始入侵西藏的时候，没有采取任何可以阻止中国军事行动的措施……让他们进
入西藏就是把西藏送给中国的第一步。”\footnote{Pierre Antoine
  Donnet，《西藏生与死——雪域的民族主义》，时报文化出版企业有限公
  司，1994年，页39。}当记者问到他那时只剩几千藏军，如何抵挡数以十倍计的
中共解放军时，他豪迈地回答：这根本就不是问题。即使藏族人民没有受过军事
训练，我相信他们可以作战。我们和你们西洋人不同，我们每个人都有武器，最
低限度，绝大部分的藏民都有武器。很简陋的武器，没错，但是还是武器。何况
他们对打斗早就习以为常，有时候甚至是趋近于残酷的斗争。一旦他们决定要
干，他们就会干到底，那怕是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因此，如果当时的西藏政府
说“我们的国家面临着危险，所有的同胞必须起而战斗，我们没有别的选择”，整
个民族都会热烈响应参加动员的。\footnote{Pierre Antoine Donnet，《西藏生
  与死——雪域的民族主义》，时报文化出版企业有限公司，1994年，页39。}

的确，当时的西藏贵族与僧侣宁愿苟且偷安。只要他们自身特权不受威胁，就相
信中国人的进入不会给西藏带来坏处。不管是作战还是流亡，都会使他们失去原
本舒适的生活，这是他们不愿面对现实的原因之一。然而，战争毕竟不是街头打
斗，光靠勇气也不能保证获得胜利。现在在伦敦生活的平措旺杰尽可以想像当年
西藏该如何战斗，指责历史是容易的，谁都能做，但实际上可供当年西藏决策者
们进行选择的余地，实在已经很小。

无疑，《十七条协议》肯定是中共的胜利。那是西藏第一次明确承认中国的主
权，使中国统治西藏有了合法性，同时《十七条协议》也给中共提供了逐步改变
西藏地方政府和改造西藏社会的着手之处。它的胜利基础确实在于军事实力，不
过，在现代主权秩序中，实力强大的一方获胜，只是一种正常的逻辑。

比较一下当年清朝政府施加给西藏的《二十九条章程》，中共的《十七条协议》
至少在文字表面显得宽容得多，态度也友好得多。《二十九条章程》除了两条单
纯谈军队的装备（第七和二十六条），一条越俎代庖地超越藏政府下令免差徭和
税收欠款（第九条），其他全部条款都是施加给西藏的限制性条款，几乎没有任
何协商气氛，通篇皆是“不得非议”（第三条）、“即予严惩”（第五条）、“加以惩
罚”（第八条）、“都得服从”（第十条）、“不得逾规乱为”（第十一条）、“不准
参与政事”（第十二条）、“予以查究”（第十三条）、“必须按照”（ 第十四
条）、“立即革退”（第十六条）……之措辞，只能感觉到清廷居高临下的权威和权
力，命令西藏无条件服从。而《十七条协议》除最后一条说明生效日期外，有实
质内容的十六条条款中，北京对西藏地位作出保证和对北京进行约束的有八
条，占一半。且通篇宣称民族平等、民族自治。固然，那可以被视为一种玩弄形
式的伎俩，北京在协议中是获得实质优势的。但是与北京当时在实力上的优势相
比，它在协议中获得的优势还是比较收敛的。拉萨与北京毕竟不是同一水平的对
手，刚刚遭到军事上的大败，又受着解放军的三面重围。与制定《二十九条章程》
的清朝相比，中共强势有过之而无不及，即使直接用军事手段占领西藏，打进拉
萨，西藏又有什么能力对抗？所以，从最低的意义来讲，《十七条协议》的签定
至少延长了达赖喇嘛和噶厦政府八年的统治。

\section{两难“统战”}

“统战”（统一战线）是中共政治术语中一个专有词汇。早在俄国革命时期，列宁
就为共产党人制定了这样的策略：“要利用一切机会，哪怕是极小的机会，来获得
大量的同盟者，尽管这些同盟者是暂时的、动摇的、不稳定的、靠不住的、有条
件的。”\footnote{列宁，《共产主义运动中的“左”派幼稚病》。}毛泽东把这种
实用主义策略发展到极致程度，不但创造出“统战” 这样一个政治术语，还在中共
内部设立了专门的“统战”机构（称为“统战部”），并将“统一战线”与“党的建
设”、“武装斗争”合称为保证中共胜利的“三大法宝”。

我在写这一节时，由于记不得所谓“三大法宝”的其他两“宝”是什么，打了一连串
电话询问我认为有可能知道的人。有意思的是，他们大多数都跟我一样，记不住
另两“宝”是什么，但是每个人都能立刻说出“统一战线”来。从这个小插曲，可以
看出“统战”在中共政治体系中的地位及其影响力。

中共在五十年代解决西藏问题，除了一开始打了昌都战役，摧毁了西藏的军事力
量和抵抗信心之外，后来一直是以“统战”为主要手段的——即以怀柔政策，争取西
藏上层的合作，最终达到在西藏确立中国主权的目的。这种所谓的“不战而屈人之
兵”，在中国古代兵法一直被置于“上上”地位。

中共与阿沛率领的西藏代表团签定了《十七条协议》之后，毛泽东立刻派遣当时
的中共军委办公厅主任张经武以“中央政府代表”的身份前往西藏。张经武是毛泽
东的湖南同乡，参加过北伐战争，一九三○年加入中共，一九三二年在瑞金任中共
红军军事教导团团长，红军长征时为毛泽东身边的军委直辖教导师师长、中央军
委纵队参谋长，属中共元老级人物，亦是毛的心腹。张经武当时进藏的首要任务
就是“统战”。

在离开北京赴藏之前，据说张经武专门就一个问题向毛泽东做了请示——要不要给
达赖磕头？毛泽东的回答是，达赖要他磕他就磕。据说毛还笑着补充说：“不外乎
磕个头嘛，这有什么？为了全西藏人民的解放，你就给他磕个头有什么关系？”
\footnote{吉柚权，《白雪——解放西藏纪实》，中国物资出版
  社，1993年，页464。}这段小故事是后来中共西藏军区一位作家在他的关于“西
藏和平解放”的书中透露的。不管是否属实，的确可以表现出毛泽东为达到目的能
屈能伸的风格。

一方面，张经武带着毛泽东的亲笔信和礼物，绕道印度奔赴亚东
去“统战”达赖，劝说他返回拉萨，接受《十七条协议》；另一方面，向拉萨进军
的中共军队以优良的军纪努力解除西藏老百姓的恐惧。以十八军进藏前制定的
《进军守则》为例，有关爱民和尊重西藏风俗方面的条例占了绝大部分（在共三
十四条中占十九条）。这里摘录下来，可以看出其用心之良苦：

……十、战斗期间不住民房、不借民物；……十二、在康藏地区一律以银圆和藏洋为
主要通货，严禁使用人民币；十三、不论部队机关，一律不准派用“乌拉”；……十
六、在康藏地区只准按照工委所规定的内容进行宣传，不得宣传土地改革、不得
宣传阶级斗争；……十八、藏人送礼可收其一：“哈达”或其他轻微礼物，并应回
敬“哈达”，或其他适当的礼物；十九、藏人礼节多以鞠躬伸舌表示卑下敬畏之
意，我们可以点头答礼，不得因好奇而嘲笑；……二十一、藏人爱在温泉洗澡，男
女不分，我军人员决不要参插其中；二十二、藏人请吃东西，要少吃，碗里要剩
一点，以示礼貌；二十三、和藏人接触，不可问哪个是哪个的老婆，更不要打藏
人的家狗；二十四、要切实尊重藏民风俗习惯，做到与藏民融洽无间，必须克服
嫌藏民脏、厌恶情绪；二十五、对土司头人要尊重，既要反对看不惯和厌恶不满
情绪，也要防止单纯团结上层，不积极团结教育广大群众的现象；二十六、对于
民兵、僧民武装，要大力进行政治争取，尽量避免与之作战，争取无效时则坚决
歼灭之；二十七、对俘虏不杀不辱，不没收私人财物，不动其“神诰”和吃肉用的
小刀，伤虏要给予安慰治疗，藏兵尸体要动员群众按当地风俗妥为安葬；二十八、
保障西藏人民信教自由，保护喇嘛寺庙及一切宗教设施，不得因好奇而乱动，更
不得在群众中宣传反迷信或对宗教不满的言论；二十九、未经同意不住寺庙，不
住经堂；三十、战时严禁借住或参观喇嘛寺庙。平时如欲参观，必须先行接
洽，在参观时不得随便迫不及待摸佛像，不得吐痰放屁；三十一、如有喇嘛要求
参军，概不收留，并应妥为劝说，送回寺院；三十二、不得在寺庙附近捕鱼、打
猎、打鹰雕、宰杀牲畜，不得到“神山”砍柴、游逛，更不得随意打枪；三十三、
藏区旧有之行政人员如不反对我军，可继续任职，如已逃亡，则尽量争取回
来……\footnote{西藏自治区党史资料徵集委员会编，《和平解放西藏》，西藏人
  民出版社，1995年，页113-116。}

正像后来当了中共西藏自治区党委第一书记的十八军指挥员阴法唐所说：“虽然那
时和西藏老百姓语言不通，但是你给他的水缸里打满了水，把他的院子扫干
净，他总会明白你是在给他做好事吧！”进藏中共军队的模范军纪给沿路西藏百姓
留下了“仁义之师”的印象，并通过他们广为传播。中共军队到达拉萨后，为了避
免扰民，严令只有持警备司令部通行证者才得进城，并且禁止参观布达拉宫和三
大寺。\footnote{西藏自治区党史资料徵集委员会编，《和平解放西藏》，西藏
  人民出版社，1995年，页117-118。}

当时中共对西藏的经营主要立足与西藏上层合作，除了西藏政权依然归属噶厦政
府，中共在西藏设立的各种机构，也大量吸收西藏上层人士。昌都是中共通过军
事胜利占领的地方，但是在具有政权性质的“昌都地区人民解放委员会”中，九个
副主任中的七个由藏人担当，其中只有一个藏人是共产党，另外六个都是当地上
层人士；委员会中的三十五名委员基本都是上层人士；下属的十二个“解放委员
会”，有汉人官员十四人，藏人官员一百五十四人，所有藏人官员均系上层人
士。\footnote{陈竞波，《西藏统一战线工作的历程》，载《西藏文史资料选
  集．纪念西藏和平解放四十周年专辑》，西藏自治区文史资料委员会
  编，1991年，页121。}当年西藏中共工委的统战部长陈竞波还提供了这样的数
字：一九五六年西藏自治区筹备委员会成立以后，在西藏自治区筹备委员会各种
机构中对上层人士进行了大量安排。当时全区中上层人物（含主要土司头人）约
六千余人，（其中四品官二百○五人，五品以下的二千三百人，宗教界二千五百
人）已安排了二千一百六十三人，尚有三千四百人未安排，计划在一九六○年全部
予以安排。\footnote{陈竞波，《西藏统一战线工作的历程》，载《西藏文史资
  料选集．纪念西藏和平解放四十周年专辑》，西藏自治区文史资料委员会
  编，1991年，页120。}

中共刚进藏的几年被有些研究者视为北京与拉萨的“蜜月”。当美国抵制西藏的羊
毛出口时，西藏四百多家羊毛商积压了两年多的羊毛，全部被北京在西藏成立的
国营贸易公司以三倍于当时市价收买，总值四百多亿
元（旧币）。\footnote{谭．戈伦夫(A.TomGrunfeld)，《现代西藏的诞生》，中
  国藏学出版社，1990年，页168；《西藏大事辑录》页25。}汉人干部以其公正、
自律、平易待人受到普通藏人的欢迎。中共解放军靠开荒解决自己的粮食副
食，平抑通货膨胀，减轻西藏负担。当时的“蜜月”，可以从达赖喇嘛一九五四年
在北京为毛泽东写的一首诗中得到反映：

啊！毛主席！\\
您的光辉和业绩\\
像创世主大梵天和众敬王一样，\\
只有从无数的善行中\\
才能诞生这样一位领袖，\\
他像太阳普照大地。\\
您的著作像珍珠一样宝贵，\\
像海浪一样汹涌澎湃，\\
远及天涯。\footnote{谭．戈伦夫(A.TomGrunfeld)，《现代西藏的诞生》，中国藏学出版社，1990年，页171。}

一九五四年，中共邀请达赖与班禅去北京参加“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中共中央特
地指示“达赖来京，张经武必须同行，妥为照护……保证达赖途中绝对安
全。”\footnote{赵慎应，《中央驻藏代表——张经武》，西藏人民出版
  社，1995年，页109。}张经武当时对外保持中央政府代表的身份，对内任中共
西藏工作委员会（简称“西藏工委”）书记，是中共在西藏的最高领导人。在护送
达赖从川藏线进京的路上，张经武和他带领的一批中共干部，行走不离达赖左
右，休息不离达赖左右，精心护卫。随十八军进藏的记者赵慎应对当时张经武护
送达赖的情况有这样一段记述：

一天，大队人马来到接近泥石流地段名叫拉玉的地方。张经武在筑路部队和当地
群众中调查天气和泥石流情况，战士和群众说，近日内爆发泥石流可能性不
大，但由于山石松动，山坡上拳头大、斗大的石头飞滑下来的危险随时都会有的。
战士们说，对泥石流也绝不敢大意，就在前几天，泥石流突然爆发，筑路部队一
个排的战士无一幸免地全部被泥石流吞没了。这几天，战士们又冒着生命危
险，前仆后继，赶修公路，公路勉强修好，但仍不能通车。……次日，达赖一行出
发，到达泊龙泥石流塌方地段，筑路部队在三、四百米长的泥石流区的山坡
上，布置了一个连的战士，一步一岗，两步一哨，手持红旗，在泥石流随时都可
能爆发的一面山坡上，硬是人挨人地筑成一道人墙，保护达赖喇嘛顺利通过。当
大队人马通过山石不平的泥石流区时，年已半百的老将军、中央驻藏代表张经武
走在年轻的达赖喇嘛左边靠山一侧，保护着、搀扶着年轻的达赖喇嘛，张经武的
副官李天柱，也不停地跑前跑后，忙着帮助搀扶达赖，他们紧张而又小心地一步
步走过了乱石隘路。

李天柱后来回忆说：很幸运，那天没有发生意外，但是我们确实是决心以自己的
头颅、身躯、生命来保护达赖的。\footnote{赵慎应，《中央驻藏代表——张经
  武》，西藏人民出版社，1995年，页110-111。}

达赖喇嘛在他获得诺贝尔和平奖之后所写的自传中，也记述了这一段行程：

一路上死了三个人，都是共军，只死了三个人，这实在是侥幸。他们沿着路边站
成一列，保护我们免受雪崩之灾，自己却不慎摔下山谷而死。也有一些骡子坠崖
摔伤了。

一天傍晚，张经武将军来到我的帐篷，向我报告明天的路况会更坏，我们得下骡
步行；他会亲自挽着手，全程护送我走完这一段路。当他说这些话时，我觉得张
将军不但会管我的两位总理，他还可以威吓大自然。

第二天，张将军一整天伴随着我。他比我老很多，而且不适合担任这种工作，跟
他在一起实在很累。我也担心如果张将军的大限到了，那些不断从上面掉下来的
石头分不清谁是谁。

在整个行程中，每一次我们都是在插着红旗的人民解放军的哨站休息。中共的士
兵会前来提供我们茶水。有一次我渴极了，不等找到我自己专用的杯子，就接过
茶水喝下去。口渴稍减之后我才发现杯子真脏，杯缘有食物碎渣和口水痕迹，真
恶心！我想到小时候是怎样被特别呵护，但是现在！以后每当想到这件事，我都
忍不住笑出来。\footnote{达赖喇嘛，《流亡中的自在：达赖喇嘛自传》，台湾
  联经出版事业公司，1990年，页101-102。}

显然，达赖喇嘛对张经武的印象不好。张经武曾逼迫他撤换了噶厦政府的两位首
席噶伦，也就是他在上文中提到的两位总理。他把张经武形容为“一位专横、傲慢
的人”。无疑，张经武如此细心地保护达赖，肯定也不是出于他个人对达赖喇嘛的
热爱，而是达赖的安全对西藏形势太重要了。以张经武的地位，没有人比他更清
楚这一点。达赖出任何一点问题，他是无法向毛泽东交代的。当时连邓小平都要
亲自去检查达赖和班禅在北京住所的安全保卫情况，并且有些夸张地恫吓西藏工
委的联络部长徐淡庐：“达赖、班禅住的这两个地方，如果有一个苍蝇飞进来由你
负责。”\footnote{吉柚权，《西藏平叛纪实》，西藏人民出版
  社，1993年，页30。}

中共付出的心血没有白费，对西藏的“统战”至少在开始阶段取得了相当的成功。
达赖和班禅在北京逗留了七个月。在这期间，年轻的达赖几乎迷上了毛的新中国
和马克思主义。他发现这些共产党人主张的平等、正义等，正是佛教精神。他甚
至一度想成为一个共产党员：

我开始非常热衷于和中华人民共和国配合的可能性；我愈读马克思主义，就愈喜
欢。这是一种建立在对每一个人平等、公正基础上的系统，它是世上一切病态的
万灵丹。就理论上来说，它唯一的缺点是以纯然物化的观点来看人类的生存。这
种观点我无法同意。我也关心中共在追求他们的理想时所用的手段。我觉得非常
僵化。虽然如此，我还是表达了入党的意愿。我确信，迄至目前仍然确信，有可
能综合佛法和纯粹的马克思主义——真的可以证明那是一种有效的施政方
式。\footnote{达赖喇嘛，《流亡中的自在：达赖喇嘛自传》，台湾联经出版事
  业公司，1990年，页108。}

达赖喇嘛在他的《自传》中写到，毛泽东给他的最初印象很真诚。毛表示我能到
北京，他很高兴。他继续说中国到西藏的整个目的是要帮助西藏人。“西藏是个伟
大的国家。”他说：“你们有辉煌的历史。很早以前你们甚至曾经征服中国许多土
地，但是现在你们落后了，所以我们要帮助你们。在二十年之内你们就会领先我
们，到时候就轮到你们来帮助我们。”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但是他说得那么
确定，不像是门面话。\footnote{达赖喇嘛，《流亡中的自在：达赖喇嘛自
  传》，台湾联经出版事业公司，1990年，页107。}

从“统战”出发，为了不招致藏人的反感，当时中共对西藏政府拖延或拒不执行
《十七条协议》也以睁一眼闭一眼的态度对待。毛泽东在一九五二年这样告诉西
藏人：

成立军政委员会和改编藏军是协议上规定了的，因为你们害怕，我通知在西藏工
作的同志，要他们慢点执行。协议是要执行的，但你们害怕，只好慢点执行，今
年害怕，就待明年执行，如果明年还害怕，就等后年执行。\footnote{《新华月
  报》，1952年12月号，页11。}

同时，他在共产党内部这样解释：

我们在目前不仅没有全部实行协定的物质基础，也没有全部实行协定的群众基
础，也没有全部实行协定的上层基础，勉强实行，害多利少。他们既不愿意实
行，那么好罢，目前就不实行，拖一下再说……各种残民害理的坏事让他们去
做，我们则只做生产、贸易、修路、医药、统战（团结多数，耐心教育）等好
事，以争取群众，等候时机成熟再谈全部实行协定的问题。\footnote{毛泽东
  《关于我们对西藏工作的政策——中共中央关于西藏工作方针的指示》见《毛泽
  东选集》第五卷页61。}

事实上一拖就是八年，当初差点导致谈判崩裂的有关成立军政委员会的条款，一
直拖到达赖流亡也没有实行，而协议规定的藏军改编为解放军，兑现的仅仅是解
放军向藏军发了军服，授了军衔，实质性的改编丝毫未动，而且相当一部分藏军
后来成为西藏暴动的参加者。

但是西藏人并没有因此放心，因为有数万人的解放军永久地驻扎进了西藏，这是
西藏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清朝虽有过大军进藏，战事一完即撤出，平时留在西
藏的常驻军队只有千把人。当年十三世达赖喇嘛因为反对清政府增派三千川军入
藏而流亡印度，足见藏人是多么反对中国军队驻扎西藏。而此时汉人军队增加了
十数倍，部署在西藏的周边和腹心，那引起的恐惧是中共怎么运用“统战”手法也
无法消除的。

除此之外，意识形态方面的冲突和互不信任也是不可避免、时时发生的。包括这
样的小事：

……两件事使达赖对毛产生恐惧。一次是藏人在京庆祝新年，毛泽东受邀出席。在
庆祝仪式中，毛看到主人向空中抛掷糕点敬献佛祖时，他也抓了两撮，将一撮朝
上方扔了，然后狡黠地一笑，将另一撮扔在了地上。另一件事是，毛曾花了很多
时间，向达赖建议该如何管理西藏。谈得兴起时，将头贴在达赖的耳旁低声说：“你
人不错，态度很好。但记住，宗教是鸦片。第一，它降低人口，因为和尚尼姑要
单身；第二，它忽视物质建设。”年轻的达赖惊恐地低头掩饰慌乱和恐惧，因为他
心中在回答：你是在摧毁佛教。\footnote{晓晖等，《纽约访达赖喇嘛》，载
  《中国大陆知识分子论西藏》，台湾时报文化出版公司，1996年，页241-242。
  另见达赖喇嘛，《流亡中的自在：达赖喇嘛自传》，台湾联经出版事业公
  司，1990年，页118。}

毛泽东也同样不信任达赖。一九五六年，关于达赖喇嘛去印度参加庆祝释迦牟尼
涅槃两千五百周年纪念活动的问题，毛泽东在中共的八届中央委员会第二次会议
上专门讲了一段话：

佛菩萨死了二千五百年，现在达赖他们想去印度朝佛。让他去，还是不让他
去？中央认为，还是让他去好，不让他去不好。过几天他就要动身了，劝他坐飞
机，他不坐，要坐汽车，通过噶伦堡有各国的侦探，有国民党的特务。要估计到
达赖可能不回来，不仅不回来，而且天天骂娘，说“共产党侵略西藏”等等，甚至
在印度宣布“西藏独立”；他也可能指使西藏上层反动分子来一个号召，大闹其
事，要把我们轰走，而他自己却说他不在那里，不负责任。这种可能是从坏的方
面着想。出现这种坏的情况，我也高兴。我们的西藏工委和军队要准备着……你要
打，我就防，你要攻，我就守。我们总是不要先攻，先让他们攻，然后来它一个
反攻，把那些进攻者狠狠打垮。\footnote{《西藏大事辑
  录．1949年—1985年》，西藏农牧学院马列教研室与西藏自治区党校理论研究室
  合编，1986年，页65-66。}

那一次，达赖的确产生了留在印度不归的念头，共产主义和他的佛国不可能共
处，稍有一点清醒的头脑都不难做出这种判断。但是在犹豫了四个月之后，他最
终还是返回了西藏。原因之一是中共许诺六年之内不搞触及西藏传统制度的改
革（周恩来甚至对达赖允诺，如果六年后还没有准备好，可以把这个时间再延长
五十年\footnote{达赖喇嘛，《流亡中的自在：达赖喇嘛自传》，台湾联经出版
  事业公司，1990年，页143。}），另外也是因为印度总理尼赫鲁不想惹麻
烦，不愿意给年轻的达赖提供流亡条件。

当时的中国已经开始陷入集体性的共产主义狂热。相比之下，实行“一国两制”的
西藏反差极大。那时被派进西藏的中国人绝大多数都是军人、干部或国家职
工，即所谓“革命队伍”的成员。他们被灌输的意识形态使他们对西藏社会处处看
不惯。他们把西藏归纳为“三多”——穷人多、压迫多、神灵鬼怪多。在他们眼
里，西藏在经济上是封建农奴制，在政治上是神权至上的政教合一制，上层社会
骄奢淫逸，底层人民生活困苦。他们认为革命的目的就是让穷人翻身做主人，这
也是他们之所以投身革命的理想。但是，中国内地早已被打倒的“剥削阶级”在西
藏仍然高高在上，他们作为革命者，却被要求对那些“剥削者”表示尊敬，对此他
们产生了越来越多的抵触。

即使在中共高层，也有对这种“混淆阶级阵线”的“统战”表示不耐烦的。西藏军区
作家吉柚权采访当年西藏工委联络部长徐淡庐后，记录了这样一段故事：

一九五五年五月，达赖一行回到四川成都，正值朱德、聂荣臻、郭沫若等川籍中
央领导在成都。另外，周恩来和陈毅参加亚非会议回国，也要到成都停留，四川
省的接待任务很重，省市委领导都非常繁忙，再加上要接待达赖这一行一百多
人，任务就更加繁重。……李井泉由于接待几位四川籍中央领导的任务重，不愿见
达赖，只由四川省省委书记、省长负责接送和设宴招待达赖。

徐淡庐知道这个情况后对负责接待的人一再讲明，达赖在其他省市参观，各省、
市都是第一书记出面接待，希望转告省委，请第一书记李井泉为了大局，如无特
殊情况还是出面接待达赖为妥。但四川省委负责接待的负责人说这是省委的决
定，不能更改，不论徐淡庐怎么解释都不答应。徐淡庐一看对方的态度，知道再
说也是徒劳，但考虑达赖知道第一书记李井泉不愿见他而引起矛盾导致不团
结，便与该负责人约定，如果达赖问起李井泉时，就说李井泉病了。省委负责接
待的人同意统一口径回答达赖。

……第二天正好是列宁诞辰纪念日，中央要求各省市要召开隆重的庆祝大会，并要
求省市第一书记必须在纪念会上讲话。李井泉理所当然地参加大会并在会上讲了
活。李井泉的讲话第二天由四川日报刊登后，达赖知道李井泉没有病，而是在骗
他，心里顿时有一种李井泉看不起人的气愤。敏锐的徐淡庐从达赖得知李井泉未
病时脸上的表情知道事情砸锅了……于是藉四川省委统战部请他吃饭的机会，向统
战部几位领导讲了达赖知道李井泉没有生病的反应，建议他们转告四川省委，为
了团结达赖，能不能变通一下，请省委第一书记出面给达赖送行，作一次弥
补，并解释为达赖设宴接风的当天的确病了，列宁纪念日的讲话是带病参加
的。 　　

徐淡庐的这一建议经省委统战部转达给李井泉时，李井泉勃然大怒，下令当天晚
上在招待所摆开战场，召开对徐淡庐的批斗会，指责徐淡庐为什么对达赖喇嘛这
样一个封建、宗教集于一身的活佛如此捧抬、奉承，陪他们进馆子，吃吃喝
喝，拉拉扯扯。是不是有什么用心？是不是藉这个机会靠近达赖而达到自己不可
告人的目的……\footnote{吉柚权，《西藏平叛纪实》，西藏人民出版
  社，1993年，页32-34。}

当时达赖已经在北京参加完“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当选”为“全国人大副委员
长”，在中共的官职序列上，已属“国家领导人”的身份，名义上的地位高于一个省
委书记。然而在中共的省委书记眼里，他不过是一个不值一提的代表封建和宗教
势力的头子而已。后来这事是由周恩来命令李井泉向达赖道歉得到解决。正好路
过成都的周恩来专门把李井泉召到住地，批评他在中共高层尽一切努力“统战”达
赖的时候，不识时务地挑起矛盾和制造冲突。中共上层从治国角度，处理西藏问
题时把主权置于意识形态之上。然而只有少数最高领导人心里明白这一点。

中共从整体上已经变成一个日益意识形态化的组织，所以其下级党员干部时刻都
有自觉发动革命的倾向。中共的西藏工委在一九五六年全国掀起“社会主义高
潮”形势之下，也不安于仅停留在“统战”阶段，急于在西藏开始进行社会制度与经
济制度方面的变革，并做了相应的舆论宣传和“试点”，还为此从中国内地调进西
藏二千多名汉族干部。\footnote{西藏自治区党史资料徵集委员会编，《西藏革
  命史》，西藏人民出版社，1991年，页103。}达赖喇嘛去印度参加庆祝释迦牟
尼涅槃二千五百周年纪念活动时产生流亡不归的念头，正是因为看到了即将来临
的暴风雨。面对西藏出现的惶恐和动荡，中共高层制止了西藏工委的“冒进”，于
一九五六年九月四日电示西藏工委停止进行改革准备工作，电报说：

从西藏当前的工作基础、干部条件、上层态度以及昌都地区最近发生的一些事实
看出，西藏实行改革的条件还没有成熟，而且我们的准备工作也绝不是一、两年
内能够作好的，因此实行民主改革，肯定不是第一个五年计划期内的事，也可能
不是第二个五年计划期内的事，甚至还可能推迟到第三个五年计划期内去。……应
该说这是对西藏民族上层分子的一种让步，我们认为这种让步是必要的、正确的。
因为西藏民族至今对汉族、对中央也就是说对我们还是不太信任的，而采取一切
必要的和适当的办法，来消除西藏民族的这种不信任的心理，仍是我们党的一项
极其重要的任务。如果我们在改革问题上，作了适当的让步和等待，就能够大大
的增加 西藏民族对我们的信任，有利于西藏民主改革的顺利进行和改革后的各项
工作。这样慢一些、稳一些，就会好一些，从实际效果上看反而会快一些。如果
我们不让步、不等待，或者认为过去让步了，等待了，现在不应该再让步，再等
待，因而勉强地去进行改革，就必然大大影响西藏对我们的信任，甚至发生叛
乱。\footnote{西藏自治区党史资料徵集委员会编，《西藏革命史》，西藏人民
  出版社，1991年，页104。}

对西藏政策比较稳重的张经武当时已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办公厅主任，又重被
派回西藏稳定局面。中共向西藏宣布了“六年不改”的允诺。允诺似乎是真诚的。
在中共中央书记处一九五七年三月召开的西藏工作会议上，决定西藏工作大收
缩，人员、机构、财政都要大精简，大下马，而且越快越好。\footnote{《中共
  西藏党史大事记》。}随后，西藏“自治区筹备委员会”下属的九个处合并为二个
处；已经在西藏六十个宗开设的办事处，除昌都地区以外，一律撤消；驻藏部队
从五万人减到一万八千人，在西藏的军事据点也大大削减；工作人员从四万五千
人压缩到三千七百人，其中汉族工作人员精简了92\%。\footnote{西藏自治区党
  史资料徵集委员会编，《西藏革命史》，西藏人民出版社，1991年，页106；赵
  慎应，《中央驻藏代表——张经武》，西藏人民出版社，1995年，页126。}中共
为安抚自己那些急于在西藏发动革命的党员干部，花了不少口舌进行说服。当时
中共主管“统战”事务的头头李维汉（中共统战部长兼中央政府民族事务委员会主
任）曾有这样一段论述：

汉族对于少数民族的发展给予的影响不管多么大，可能给予的帮助不管多么
大，却只能通过少数民族内部的矛盾，通过少数民族人民的意志才能发生作
用。……就是出于最好愿望的帮助，在没有得到西藏民众和上层乐于接受的时
候，也不能发生积极的作用。所以说，就是帮助，也不能强加于
人。\footnote{李维汉，《统一战线问题与民族问题》，页180。}

可以把李维汉四十年前说的这段话与当今西方人的观点比较一下。下面一段话摘
自一个美国人九十年代写给住在西藏的汉人作家马丽华的信：

干预和帮助之间的区别在于对方是否在寻求。在西藏人寻求帮助以达到进步
时，也只是在此时，如果你想要并能够帮助，你的帮助才会被理解为是一种社会
的进步受到欢迎。然后你才能成为帮助者，成为身穿铮亮盔甲的骑士，成为救星。
而如果他们没有接受能力，你希望给予的所有帮助，你所有的良好动机，都会浪
费在敌意的环境中。因此帮助必须是他们所寻求的、希望的、已经提出来
的。\footnote{马丽华，《灵魂像风》，作家出版社，1994年，页212。}

尽管李维汉的名字被当作中共民族政策的注解，1 其实他属于比较宽容与温和的
一派。可以看出上面两段话何其相似，除了文风不同，内容几乎一样。

然而，对中共来讲，在西藏搞“统战”，始终有一个根本性的问题。作为权宜之
计，“统战”策略是有效的，但却使中共无法得到可以真正在西藏立足的社会基础。
因为不管中共如何妥协怀柔，西藏上层社会也不会相信以共产主义为目标并且信
奉无神论的中共是真心尊敬和保护他们的。“统战”不过是猫玩老鼠的把戏，老鼠
迟早要被吃掉。他们与中共的离心离德是必然的，并且随时都在与中共进行着明
争暗斗，千方百计地不让中共在西藏立足。而同时，“统战”又不能给西藏底层社
会的人民指出一个明确前景，无法动员群众，获得普通老百姓的支持。“西藏群众
与现状紧紧地拴在一起，一点也不知道或一点也没有经历过其他的生活方式。他
们对汉人提出来的新的生活方式迷惑不解，对汉人也很害怕，因为汉人一方面促
使农奴从封建主那里‘解放’出来，但同时又与他们的主人建立了联盟，因此他们
当中的许多人没有和‘解放者’站在一起。”\footnote{谭．戈伦
  夫(A.TomGrunfeld)，《现代西藏的诞生》，中国藏学出版社，1990年，页220。}

即使中共真心维护其对西藏的“一国两制”，一个政教合一的社会和一个二十世纪
的共产主义国家也是不可能调和的。共产党进入西藏社会这个事实本身，必然影
响到西藏社会的方方面面。“一国”使双方难解难分地纠缠在一起，导致“两制”的
边界不时被自觉不自觉地超越。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在囿于传统的西藏社会
都有可能产生整体震荡和深远影响。例如中国政府给修路的西藏人发工资，就是
对西藏社会延续了几百年的乌拉徭役制的冲击；让西藏儿童免费上学，破坏了传
统的寺庙教育体制；训练农奴出身的西藏干部，则打乱了原有的社会等级秩
序……类似的情况无数。

一九五七年，西藏山南的一个贵族殴打了他的农奴，原因是那个农奴没有提供贵
族所要求的乌拉差役。在传统社会，乌拉差役是农奴无条件承担的义务，贵族对
拒绝乌拉差役的农奴进行惩罚是天经地义的。然而那个被打的农奴恰好已经被中
共发展为“积极分子”，还在基层担任不脱产的干部。这使中共面临一个非此即彼
的局面：不干涉这件事（即默认贵族对农奴的惩罚）显然更符合“统战”和“一国两
制”的方针，但是会因此助长西藏上层的气焰，使其进一步阻止底层群众与中共的
合作，同时也会使底层的“积极分子”心寒，疏离共产党的事业；反之，如果处置
打人的贵族，无疑是对西藏传统制度的侵犯和破坏，有违“一国两制”的承诺，使
西藏上层对原本就使他们疑虑重重的中共更加不信任。这件事虽然不大，却有典
型意义，以至于如何处理这个事件，成为中共在西藏最终选择谁为盟友的试金
石。

中共最终进行了干预，下令凡是当了它的干部的西藏人，从此不再服乌拉徭
役。\footnote{谭．戈伦夫(A.TomGrunfeld)，《现代西藏的诞生》，中国藏学出
  版社，1990年，页188。}这个决定鼓励了西藏农奴与中共合作，进一步分化了
西藏社会，孤立了西藏上层人士。然而这样的决定显然使中共的“统战”成果受到
损失。但是它别无选择，它已经逐步认识到，以往的“统战”并没有换取上层的真
正效忠，反倒失去了争取群众的可能。共产党从来都靠群众起家，失去群众基础
等于是失去最大的“法宝”。与上层联盟，除了一时节约经营西藏的成本，结果却
使它无论在上层或下层，都不能获得坚定支持，也不能将西藏社会的上层和下层
分化开来。而只要西藏社会的上层社会和下层社会依然保持固有关系，一旦有一
天西藏上层与中共反目，西藏下层人民就会自然地跟随，形成全民族一致的反叛。
中国对西藏的主权将因此始终无法获得稳定的保证。

\section{西藏的反抗}

《十七条协议》有一个模糊之处——其所规定的“西藏的现行政治制度，中央不予变
更”，没有明确指出是哪一个西藏，是文明覆盖意义上的大西藏呢，还是当时西藏
政府实际管辖的地域（卫藏）。不过在当时情景下，事情也许是不言自明的。作
为战败和弱小的一方，西藏能保住自己管辖的区域就已不错，不可能对已经被中
共占领的区域提要求。当时康区和安多都在中共控制下。中共在那些藏区的活
动，应该不受《十七条协议》的约束。

根据这样的标准，中共认为它很好地遵守了《十七条协议》，西方学者也认为：“一
九五○年至一九五九年中国人搞的一些建设项目和经济改革，对西藏社会的某些方
面有着明显的影响，但大部分影响是非正式的、间接的，它们只能触及西藏生活
的表层，没有渗入到社会传统的深处……共产党中国法律的主体部分从未在西藏实
施。”\footnote{乔治．金斯伯格等，《远东观察》，1960年29卷第8期。}然而中
共对分属于青海、四川、甘肃和云南的藏区，却按照等同于中国内地一样的方式
进行统治。一九五五年下半年开始的“社会主义改造”，一样扩展到那些藏区。从
法律角度看，中共在其管辖区域有贯彻其法律的权力，不过问题也就出在这，合
法不一定合理。那些藏区虽然在行政上不属拉萨管辖，但是自古以来的传统、信
仰、风俗、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都一样，血缘密切，来往频繁，却突然有一
天，让他们进入完全不同的另一种社会制度，去过完全不同的生活，那会产生什
么样的失衡和震荡，可想而知。

典型例子如位于昌都东部的德格地区，以前其境跨金沙江两岸，都归德格土司管
辖，后因民国二十一年四川军阀与西藏政府争夺康区，交战的结果暂划金沙江为
界休战，自此德格在行政上变成分江而治。尽管如此，两岸的民间社会是千百年
形成的，仍然保持一体。签署《十七条协议》后，北京沿袭了民国的行政划
分，金沙江以东地区归其管辖，进行与内地相同的改革，执行内地法律，而仅一
江之隔，金沙江以西却没有任何变化，完全保留西藏原有的制度。用一位后来随
达赖流亡的藏人的话说，西岸的人“可以为所欲为，包括杀了中国人也没有受到惩
处。”\footnote{达瓦．诺布，《1959年的叛乱，一点说明》，页81。}

与现在的香港实行“一国两制”不同，五十年代中共统治的四省藏区与拉萨管辖的
西藏有几千公里不设防的接壤地带，地理上无法实现隔绝，“两制”之间时时刻刻
地相互渗透和影响，结果必然会导致“两制”的失败，并成为激发藏人进行武装反
抗的重要因素。

叛乱起于中共控制的藏区，首先是在康区和云南藏区开始，然后扩大到青海和甘
肃藏区。藏人对汉人根深蒂固的不信任，使得汉人即使是真做好事也往往被认为
居心叵测，例如进行人口调查被认为是准备逮捕；为保护牧场消灭地鼠或派医生
为藏人清除虱子，会被认为违反佛教的杀生禁令；开山修路或蓄水发电则是亵渎
神山圣湖……小事尚如此猜忌，涉及到藏民族千年传统的巨大社会改革，如何可能
不让他们疑虑重重呢？

不过将发端于中共控制区的藏人暴动一言以蔽之地说成是“藏族人民”集体起
义，似乎也失之简单。事实表明，暴动的发动者和指挥核心主要是上层人士，中
共改革威胁到他们的传统特权，使他们铤而走险。同时，毗邻的卫藏不进行改
革，在对比之下产生的失衡感显然也是刺激反抗的重要因素。虽然下层藏民本是
有可能在改革中得到好处的，他们之所以也大量卷进叛乱，一定程度是由于中共
此前政策以“统战”为主，工作重心放在上层，下层社会没有得到动员，与上层的
传统关系也没有被分化瓦解。他们世世代代生活于传统，不可能很快地理解和接
受汉人给他们指出的新生活，他们肯定也惧怕背叛传统所遭到的“神谴”，尤其是
西藏中心地区（西藏的神大都集中在那里）不进行改革，更会使他们对眼前变化
更加迷惑不解和不敢信任。

另外，藏族社会既有政教合一的传统，还有相当多的部族成分，寺院和部落都在
发挥指挥作用。对于全民信教的藏民族来讲，以宗教名义向他们发出号召，一般
是没有人能够拒绝的。普通农牧民世世代代服从僧侣和头人，很容易听信他
们，受到裹挟。当年康区的叛乱首领之一恩珠仓后来承认，他为叛乱捐献了四十
六名“雇工”，并且都配备了武器和马匹，再加上一百匹驮物的骡
马，\footnote{工布．扎西．恩珠仓《四水六岗—西藏抵抗运动回忆录》
  页59-62。}在这种并列中， 四十六名雇工与武器马匹是同等的，都是属于主人
可以支配的财物。另一个叛乱首领顿堆曲英在他的回忆录里也提到，当时叛军首
领曾开会决定在民众中抽兵，每户一丁。\footnote{顿堆曲英，《从宗秘书到边
  坝地区叛军司令》，载《西藏文史资料选辑．第三辑》，西藏自治区政协文史
  资料研究委员会编，1984年，页86。}

以行政区划搞两种不同的制度，还给在四省进行武装反抗的藏人提供了可进可退
的根据地和后方支援，他们随时可以退到没有从事改革的卫藏地区进行休整和获
取补充，那也是促使叛乱此起彼伏、层出不穷并且不断扩大的原因。有些研究者
认为，如果不是以武断的政治边界对待当时在拉萨控制以外的西藏人，西藏叛乱
可能就不会发生。我同意以行政界线实行不同政治制度是导致叛乱的主要因
素，但是很难设想中共当时有别的办法。把全部藏区都交给拉萨统治，可以避免
在藏人社会实行“两制”导致的失衡，然而由于那个区域过于巨大，从主权控制角
度是中共不能接受的，那么共产党中国与传统西藏的“两制”还能以什么划分
呢？是否能以民族划分——对汉族人实行内地法律，对藏人放任自流呢？其他少数
民族怎么办？汉藏杂居的地区怎么办？藏人犯了法怎么办？汉藏发生冲突怎么
办？……仔细想下去，结论就是只要是实行“两制”，只能划界区分。而划界的问题
就在于，除非所划的界可以确保封闭，杜绝“两制”在民间层面互相渗透，只由“两
制”的高层面保持理智往来，否则，“一国两制”是不可能获得成功的。

世界对西藏问题瞩目，是在一九五九年三月发生拉萨事件、达赖喇嘛及数万西藏
难民流亡印度以后，其实在那之前，反抗者的游击战已经持续了好几年。藏人的
反抗以驱逐汉人为目标，军事行动一般都是攻打中共机关和杀死中共干部。一位
青海藏区的汉人官员向我回忆，他那时在县政府办公室当秘书，为了防
备“叛匪”的进攻，男性干部职工全部编成连队，吃住都在一起，女干部凡有孩子
可以回内地，没结婚的则留下搞后勤。当时他让妻子带着刚一岁的孩子回了老家
上海，他留在藏区打了一年多的仗。他在的县城曾经受到叛乱者包围猛攻，他们
死守多天，直到解放军赶到才解了围。

中共派遣大批军队进行“平叛”，逐步在四省藏区肃清藏人反抗者。残酷性不断升
级。那位青海官员向我描述他当年的战友被“叛匪”活捉，如何被一条条割下身上
的肉，蘸上盐巴强迫他自己吃下去。他们打下那个“叛匪”窝时，绑在柱子上的战
友已死，身上多处只剩白骨。战友嘴里塞满了自己的肉。他是一九五三年自愿报
名到青海藏区的，“我们一块来青海的人不少都在叛乱时被杀了，有的开膛，有的
割球、挖眼，只要被叛匪抓住就没好，所以个个都拼了。”他说的“球”是西北土
语，指睾丸及生殖器。

当时进藏的汉人基本全部被武装，只要见到带枪的藏人就打。一位青藏公路上的
老司机告诉我，他们有一次打死了解放军的侦察兵，就是因为那个侦察组穿着藏
人服装。侦察兵见到给拉萨送物资的车队并不防备，而车队在没有受到攻击的情
况下，却专门停车狙击他们所看见的“藏人”。

武器落后的乌合之众不是中共正规军的对手，四省藏区的叛乱藏人在解放军围剿
之下纷纷逃进西藏境内，以西藏为基地继续进行反抗。据说从一九五六年到一九
五八年，至少有五六万人逃亡西藏，恐慌如同疫病一样在西藏到处蔓延。中共军
队追剿“叛匪”，随之把“平叛”扩展到了西藏，进一步刺激了拉萨与中共的对立情
绪。

由于缺乏可信材料，现在无法断定当时噶厦政府在藏人的武装反抗中起了什么样
的作用。不过有一点可以相信，拉萨政府一样强烈地反对中共对西藏
的“改革”，在这一点上，它与武装反抗者的立场完全一致，即使有区别，也只在
于怎么做更为稳妥的考虑。

中共解放军十八军一九五八年八月二十八日发的一份内部情况简报，其中有一件
小事可以反映噶厦的心态：

索康卖给我们房子前曾向噶厦及达赖递呈文，内容为“请准予卖给解放军房
子”，于批准出卖后才卖的。卖后又递呈文一件，内容为“现在我已将房子卖给解
放军了，但西藏独立后请准予该房子归还原主。”噶厦批准“准予照
办”。\footnote{吉柚权，《白雪——解放西藏纪实》，中国物资出版
  社，1993年，页476。}

拉萨与北京的蜜月期在四省藏区叛乱开始以后就到了头，到一九五九年的拉萨事
件之前，双方虽然没有翻脸，心里都已打起各自的算盘。也许拉萨期望叛乱能对
中共施加压力，从而可以使中共更多地让步，中共却因此认识到，要保证西藏彻
底稳定，必须把“一国两制”变成“一国一制”。按照当时中共内部文件的话说：“民
族关系的根本改善，归根结底要取决于每个民族内部劳动阶级的彻底解
放。”\footnote{西藏自治区党委宣传部编《中央和中央领导同志关于西藏民族问
  题的部分论述》。}——把这句充满意识形态味道的语言翻译成直截了当的意
思，就是只有把西藏改造成共产党的体制，才有可能最终牢固地控制西藏。

距拉萨事件八个多月之前，毛泽东于一九五八年六月二十四日就青海藏区叛乱做
指示时谈到西藏。毛说：西藏要准备对付那里的可能的全局叛乱。乱子越大越好。
只要西藏反动派敢于发动全局叛乱，那里的劳动人民就可以早日获得解放，毫无
疑义。\footnote{西藏自治区党委宣传部编《中央和中央领导同志关于西藏民族
  问题的部分论述》。}毛讲这番话两个月之后（八月十八日），当时任中共中央
总书记的邓小平遵照同样口径对西藏军区司令员张国华和副司令员邓少东说：“让
他们闹大点，闹得越大，改革越彻底，解放军不要轻易上阵，不要轻易把部队拿
上去。”\footnote{吉柚权，《西藏平叛纪实》，西藏人民出版
  社，1993年，页45。}由此推测，中共高层当时已经从原来的“统战”路线转变为
采取一种玛基雅维里式的策略，即听凭事态扩大并失控，直到最后摊牌，名正言
顺地以军事手段一举摧毁西藏地方势力，接管西藏政权，从此彻底抛弃西藏上层
社会，由北京对西藏实施直接统治，并按北京的愿望改造西藏。

军事上的准备也早就开始。一位中共解放军炮兵三○八团当年的连长回忆，一九五
六年，他所属的部队调进拉萨，目的就是“应付噶厦政府内出现的叛乱征候”：

不到一年的时间，我们不仅建好了营房，而且炮兵阵地的构筑、目标的选择和测
地、诸元的准备，目标区域的划分及其弹药、粮秣、药品的储备，均告完成。为
了防止叛匪火力封锁时断我水源，我们把交通壕一直挖到了拉萨河边。为了保证
炮兵射击的准确，团首长还多次带我们连以上的干部去拉萨看地形，实地测量。
每当这时，我们的驾驶员就在需要侦察的地方停下车来，装作车坏了，下来“修
理”，我们也乘机下车“休息”察看，这样，凡我射程可达的地方，尤其是叛匪正盘
踞的、到过的、可供其隐蔽或逃跑的、打起来可能被其临时利用的拉萨每一个角
落、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建筑，我们都测量到精确无误的程度了。凡敌人活动的
比较频繁的地方，都决定好了诸元。\footnote{王国珍，《霹雳天降惩凶顽——回
  忆拉萨战斗中的炮兵行动》，载《西藏革命回忆录．第四辑》，西藏人民出版
  社，1989年，页39。}

到一九五八年，西藏境内的武装反抗已经发展到非常严重的地步。由中共方面记
载的较大事件有：

七月二十一日，叛乱武装在拉萨以东仅二十余公里的争莫寺附近伏击解放军运输
车。

九月十七日，西藏军区门诊部十六位医护人员乘汽车到日喀则进行体检，行至麻
江遭到伏击，十六人全部牺牲，汽车被焚毁。

十二月十八日，人民解放军某部一个连在营长杜效模带领下护送山南分工委干部
和给泽当守备分队运送物资，行至贡嘎遭到伏击，牺牲营长以下官兵三十七
人，伤二十二人，毁汽车七辆。

十二月十九日，解放军某部两个排在副团长殷春和带领下到山南地区执勤，在扎
囊遭到伏击，牺牲副团长以下官兵五十六人，伤十二人，毁汽车两辆。

自一九五九年一月二十五日起，中共山南分工委所在地泽当被叛乱武装围困七十
四天。

一九五九年一月份，中共扎木中心县委被叛乱武装围攻十个昼夜。

一九五九年一月至四月，中共丁青县委被叛乱武装围困九十四天。\footnote{西
  藏自治区党史资料徵集委员会编，《西藏革命史》，西藏人民出版
  社，1991年，页116。}

那一段时间，小规模的解放军部队几乎不敢外出，最多一次曾组成六、七百辆汽
车的武装车队，才敢到拉萨以外运输物资。\footnote{黄少勇，《铁流滚滚丹心
  熠熠—回忆拉萨战役中的汽车行动》，载《西藏革命回忆录．第四辑》，西藏人
  民出版社，1989年，页48。}

拉萨城内也不太平。从一九五八年下半年起，越来越多的反抗战士和难民涌进拉
萨，城里城外搭满帐篷，到处是携带武器的反抗者，紧张气氛不断上升。对涌进
拉萨的成千上万造反战士，噶厦政府实际上已经无法控制。拉萨的局势迟早要爆
炸，只是等待一个引信。

达赖喇嘛当时的心态不得而知。不过即使达赖的内心想与北京继续维持良好关
系，他也会在局势面前身不由己，因为他既是西藏的灵魂与象征，有一条底线就
是他不可能逾越的——一旦矛盾不可调和，出现决战局面，他就只能坚定地站在西
藏一方。

爆炸局面的引信出现于一九五九年三月十日。原计划达赖喇嘛那天去中共西藏军
区看演出，但是西藏人中间广泛地传开了中共打算乘机绑架达赖喇嘛的消息。十
日上午，上万藏人和藏军围住了达赖喇嘛的夏宫罗布林卡，阻止达赖喇嘛去军区。
事态逐步扩大和失控，激动的群众喊出了废除十七条协议和把汉人赶出西藏的口
号，处死了几名他们认为是叛徒的西藏人。西藏政府官员、藏军和叛乱战士也随
之公开联合，并在后来几天宣布成立“西藏独立国”，向全体藏人发出起义命令。
后来的流亡藏人的政府将每年这一天（三月十日）定为“西藏人民起义日”。

中共是否真要绑架达赖，因为涉及到拉萨暴乱的起因，成了几十年争论的一个公
案。我倾向于那是一个谣言。在激动和恐慌的群众中间，产生和传播谣言是不奇
怪的。可以比较另一个实例：一九九五年二月二日，一个藏人在拉萨一家回民开
的清真餐馆吃面条，发现面条里有一块人手指甲。那本不奇怪，也许是厨师不小
心切掉的。可是很快，藏人中便谣传那家清真餐馆用人肉做菜，已经发现了两颗
人头等。各种谣言随之出现——“回民不但在自己开的饭馆里卖人肉、人血，还用天
葬场烧死人的木炭烤羊肉串。回族这样做的目的是彻底毁灭我们藏族，霸占西
藏”、“我们康巴人失踪了一百多人，都被回族杀掉了，用藏人身上的肉给藏人
吃”……随后拉萨连续几天发生多起聚众打砸抢回族饭馆和商店的事件，常常造成数
千人围观，并与当局派出的公安和武警发生冲突。一九九五年的一小块指甲引起
如此骚乱，可想一九五九年“绑架达赖喇嘛”之说会在藏人中造成什么效果。我相
信绑架达赖是谣言，还因为那对中共既没有必要，也没有好处，找不到中共绑架
达赖的理由。

不管怎么样，达赖喇嘛那天没有去看演出。无法确定他当时的真实想法是什么。
他在第二天给中共西藏军区的政委谭冠三的信上对发生的事件表示“害羞难言，忧
虑交加，而处于莫知所措的境地”，并表示“反动分子正以保护我的安全为名而进
行危害我的活动，对此我正设法平息”。十二日他的另一封信说：反动集团的违法
行为，使我无限忧伤。昨天我通知噶厦，责令非法的人民会议必须立即解散，以
保卫我为名而狂妄地进驻罗布林卡的反动分子必须立即撤走。对于昨天、前天发
生的以保护我的安全为名而制造的严重离间中央与地方关系的事件，我正尽一切
可能设法处理。

就在他逃亡印度的前一天，第三封给谭冠三的信上还这样写道：我正在用巧妙的
办法，在政府官员中从内部划分出进步与反对革命的两种人的界线，过几天一旦
有了一定数量的足以信赖的力量之后，就将采取秘密的方式前往军
区。\footnote{以上信件摘自谭．戈伦夫《现代西藏的诞生》和吉柚权《西藏平
  叛纪实》 。}

在达赖喇嘛出走后，中共一直以这三封信件为据，争辩达赖是被劫持出境的。直
到达赖流亡印度五年半之后，中共方面才正式宣布解除其西藏自治区筹备委员会
主任委员的职务，开始称其为敌人。此前北京并非真的信任达赖，而是出于策略。
同样，达赖写这样的信也完全可能只是缓兵之计，或是按下属拟好的稿子照抄
的。

关于决定逃亡印度，达赖喇嘛后来在自传中是这样描述的：

我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第二天，我再度请示神谕。令我大吃一惊，神指
示：“快走！快走！今晚！”处于恍惚状态的灵媒蹒跚地走向前，抓起纸笔，相当
清楚而明白地绘出我该循什么样的路线离开诺布林卡宫，直奔印藏边界。他的指
示跟一般预期不尽相同。神谕结束后，担任灵媒的名叫罗桑吉美的年轻和尚就颓
然倒地，代表金刚扎滇已离开他的身体。就在这时，彷佛要强调神谕的威力似
的，两枚炮弹在宝园北门外的沼泽中爆炸开来。……回顾三十一年的往事，我确信
金刚扎滇早已知道我必须在十七日离开拉萨，但他怕泄露天机，一直不肯明讲。
没有计划就不会走漏消息。但我并没有立刻准备逃亡。我首先要确定神谕正确无
误，因此我又作了一次谟，结果与神谕完全相符……\footnote{达赖喇嘛，《流亡
  中的自在：达赖喇嘛自传》，台湾联经出版事业公司，1990年，页160。}

接到“神谕”的当晚十点，达赖便乔装成普通僧人，在六百余名随员和士兵的护卫
下出走，经过十四天的跋涉，最终到达印度，从此走上不归之路。

达赖方面一直指控，一九五九年三月十七日下午四点，中共方面向达赖居住的罗
布林卡首先发射了两发迫击炮弹。这个指控是否属实，是两方多年不断争论的一
个焦点。北京一直断然否认，并说那是西藏叛乱者发射的。直到一九九三年，中
共解放军西藏军区政治部宣传处的中校干事吉柚权在他写的《西藏平叛纪实》一
书中第一次透露，那两发炮弹是中共方面青藏公路管理局拉萨运输站的经济警察
雷惠山用六○迫击炮发射的。当时拉萨运输站连续三次受到叛乱者枪击，雷惠山气
愤之下未经请示便自行以两发炮弹回击。\footnote{吉柚权，《西藏平叛纪
  实》，西藏人民出版社，1993年，页92。}这个说法比较可信。吉柚权以其军人
身份，受到的保密限制比较少，在写作过程中查阅了大量内部档案。他的书出版
后，他本人因“泄密”而受审查和处分，更可以证明材料属实。可以相信中共不是
有意打那两发炮弹，中共一贯重视得到“不打第一枪”的道义优势，只是没有管束
住下边的人，尤其雷惠山又不是纪律严明的军人。

达赖出逃印度的途中没有受到中共方面任何拦截，西方和印度的新闻媒体大量渲
染西藏出现“神秘的云雾”，保护了达赖的队伍不被中共飞机发现。但是按那时任
西藏军区副司令的李觉将军回忆却是这样：

一九五九年三月十七日夜，达赖他们在拉萨河北岸准备渡河时，我们早已将大炮
对准他们，只要我们的炮一响，他们没有一个能活着离开河边沙滩。但是，中央
没有命令阻截他们。我们只是静静地坐在林子中，凭借明月之光看着他们惊慌地
用牛皮船一船一船地往拉萨河南岸渡人……\footnote{吉柚权，《西藏平叛纪
  实》，西藏人民出版社，1993年，页494。}

吉柚权的书则是这样写：

一九五九年三月十日拉萨暴乱开始以后，北京将情况电告正在湖北视察的毛泽
东，毛泽东微笑着说：“果然等到了今天。”三月十二日，毛泽东电报指示中共的
西藏工委和西藏军区：照此形式发展下去，西藏问题有被迫（这种被迫是很好
的）早日解决的可能。叛乱集团的策略是：在拉萨搞暴乱，将我军驱走。这一批
人实际上已与中央决裂。西藏工委目前的策略是：军事上采取守势，政治上采取
攻势，以分化上层，教育下层。如果他们逃走时，我军一概不要拦阻，无论去山
南、去印度，让他们去。\footnote{吉柚权，《西藏平叛纪实》，西藏人民出版
  社，1993年，页85。}

北京设在香港的“新华分社”（实为中共驻香港的最高机构）原社长许家
屯“六．四”后出走美国，在其回忆录里谈毛泽东的想法非常人能料时，也举了这
个例子：

毛泽东有些想法和考虑，常出乎一般人的意外。举一件我了解的事例。一九五九
年，西藏军区司令张国华负责解决“西藏叛乱”，当时达赖被围困在布达拉宫内。
毛泽东发电报给西藏工委和张国华——因为电报抄告各省、市委，我当时担任江苏
省委书记，看到了这份电报。毛要张国华部队主动让出一条路，指定这条路由布
达拉宫经何处，直到中印边境，让达赖喇嘛撤退到印度去。电报很详尽地规定了
张国华如何做，什么时候开始，佯攻什么地方等等，这样，达赖喇嘛果然逃到了
印度。这样的指示，出乎我们处理这类问题的常识之外。毛泽东这个考虑，是因
为达赖在西藏人心中是个活佛，活抓固然不好处理，击毙更不妥。这是毛泽东的
考虑过人之处。、\footnote{许家屯，《许家屯香港回忆录》，香港联合报有限
  公司，1993年，页327-328。}

只要达赖留在西藏，无论对中共的“民主革命”还是“社会主义革命”之目标都是障
碍。他不仅是凝聚西藏人精神世界的领袖，而且也被传统赋予了世俗权力的无上
地位，他可以随时利用至高无上的号召力对北京造成威胁。北京虽然有废黜他的
实力，却难服藏人之心，与中共自己的“统战”形象也有矛盾。所以从当时的利弊
衡量，最方便的结局就是达赖自行出走。活捉达赖固然不难，但是抓了又该如何
处理？把达赖打伤，问题就更大。那不仅将跟整个藏民族结下不解之仇，国际舆
论上也无法交代。放走达赖，某些方面与毛泽东后来放走林彪的思路是相同的。
二者的不同在于，林彪的飞机人算不如天算地坠毁在蒙古，使毛泽东既免于背上
黑锅，又除掉了后患，而达赖却是安然地在印度住了下去，并且在毛泽东死后的
二十年，重新成为北京不可忽视的强敌。不知道毛泽东当时若能预见到这一
天，是否还愿意给他的后任留下这样一份遗产？他会怎样做？或者，达赖喇嘛如
果当时没走，西藏的局势又会怎样发展？达赖喇嘛的个人命运又将怎样？有时偶
然会给历史造成完全不同的结局，不过历史既是 不可重复的，这些问题也就只能
作为个人的遐想了。

当毛泽东得知达赖出逃，给西藏工委下了这样的指示：

噶厦集团公开叛乱，达赖逃跑，叛乱武装攻击我军据点，西藏政治形势完全明
朗，这是极好的事。但是达赖这块招牌还有可能利用之处。对于达赖逃跑，暂不
向外宣传，暂时不把达赖放在叛国头子之内，只宣传叛国分子挟持达赖，这对于
打击敌人利用达赖名义号召群众叛乱可能有好处。对于班禅，如其参叛，不准打
死，更不准其出国。\footnote{吉柚权，《西藏平叛纪实》，西藏人民出版
  社，1993年，页109、110。}

毛还要求住拉萨的解放军部队不要反击，而且要作出难以支持的样子，给叛军以
攻克拉萨的信心，不但牢牢吸住拉萨的叛军，还争取将西藏其他地方的叛军统统
吸引到拉萨，同时调动三个师又两个团的兵力从三个方向入藏，对拉萨实行包
围，争取一举全歼叛军，从而免除将其打散到全藏，分头进行清剿的困
难。\footnote{吉柚权，《西藏平叛纪实》，西藏人民出版
  社，1993年，页109、114。}但是这封电报晚到了几个小时，解放军已经在拉萨
开火，并在三十个小时内结束战斗，歼灭藏方五千三百六十人。如毛泽东预
料，由于没有完成包围，大部分造反者被打散，流窜到西藏其他地区继续抵
抗，全部清剿直到一九六二年才算基本结束。

由于拉萨的布达拉宫和罗布林卡是藏人的圣地，北京一直否认解放军在拉萨战斗
中有过炮轰布达拉宫和罗布林卡的行为，但是吉柚权的书却透露了相反的事实：

下午两点，攻打罗布林卡的战斗开始，三○八团全部大炮和一五五团设在烈士陵园
炮阵上的六○炮、八二迫击炮、无后坐力炮，一齐向罗布林卡轰击，采用续进弹幕
的打法，即以十五公尺位一个射点逐次成一条线向前推进。这是炮兵最强大的火
力。炮弹先从东往西一层层地撒开，遍地开花。叛匪承受不住这猛烈炮火的打
击，纷纷从东往西跑。炮弹追着他们往西炸。叛匪跑到西，见炮弹在西炸，又调
头往东跑，炮弹仍然追着掉进叛匪群中爆炸。这样从东往西，又从西往东来回地
轰击，叛匪支不住，有二百余名骑匪冲出罗布林卡，逃到拉萨河边向河南逃跑。
另有一千余人冲出罗布林卡经回民林卡向北逃跑。邓少东命令三○八团的炮火对逃
跑的敌人实施火力拦阻，不准其逃跑。同时命令步兵一五五团、一五九团现有的
部队配合汽车十六团和机械营的部队从东西两面向罗布林卡进攻。三○八团的炮火
立即对逃向拉萨河中和回民林卡的叛匪实施续进弹幕轰击，将这两股叛匪拦回罗
布林卡，又继续对罗布林卡实施续进弹幕轰击。\footnote{吉柚权，《西藏平叛
  纪实》，西藏人民出版社，1993年，页115、116。}

吉柚权的材料来源是西藏军区的档案，所以他能把火力部署、部队番号、战斗过
程和时间写得这样精确，这种档案除了参战部队也许有夸大军功之处，其他方面
都会比较真实。

对炮轰布达拉宫，他这样写道：

在解放军攻打市中心时，驻守布达拉宫的叛匪火力不停地支援市区……谭冠三要
三○八团想法压住布达拉宫叛匪的火力，并给三○八团参谋长苗中琴提出不能损坏
布达拉宫的建筑。苗中琴说那只能用无后坐力炮瞄准火力点打。谭冠三说这样打
对布达拉宫有没有损伤。苗中琴说不会，它的爆炸力不大，但杀伤力强，于是谭
冠三命令一五九团、一五五团、军区警卫营的无后坐力炮全部集中到军区大
院，组成无后坐力炮营，由苗中琴指挥。……以后发现哪个窗口有火力射击，苗中
琴就朝哪个窗口射击，一炮一个，百发百中，扶廷修（西藏军区副参谋长）不停
地叫好，说打得准。\footnote{吉柚权，《西藏平叛纪实》，西藏人民出版
  社，1993年，页119、120。}

其实，是否炮轰了罗布林卡和布达拉宫只是细节，没有什么太大意义，也改变不
了事情的性质。拉萨事件带来最直接的后果是中共彻底接管了西藏政权，在中国
和西藏的历史上，中国第一次对西藏实现了完整的主权控制。

\section{“平叛”}

对西藏实行了八年的“一国两制”以达赖喇嘛的流亡而告最终失败。中共发现自己
绕了一个大大的圈子。既然最终免不了还是与西藏上层彻底决裂，以枪炮解决问
题，当初费了那么多心血实行的“统一战线”就成了多余，如果一开始就以武力“解
放”西藏，直接建立共产党政权，仗不一定比后来“平叛”打得多，后来的很多事情
也可能不同。

当然，不能因此就说“平叛”前中共在西藏的八年是白呆了。仅以它修筑的两条公
路——川藏路和青藏路——来说，就使从中国内地进藏所需的时间由过去的几个月缩
短为十几天。交通的改善对于镇压西藏的武装反抗发挥了巨大作用。

另外，在西藏的八年时间使中共以其穷人翻身的主张，吸引和培养了一批藏人追
随者。那种断言中共在西藏没有任何群众基础、所有西藏人都忠于达赖喇嘛的观
点是偏颇的。一个专门在藏人中间搞实录访谈的记者曾经在西藏《雪域文化》杂
志上开了一个“高原人物”专栏，其中一篇是一个藏人在“平叛”中的亲历，可以对
当时的情况获得一些比较直观的认识：

那天，大概是（一九五九年）元月三日。我陪着翻译蔡嘎到索县绒布乡的冈达
去，那儿的绒布本（官职）冈青是我们工区的区长。蔡嘎从筑路队牵出四匹
马，我们就上路了。骑到仁岗，早已埋伏好的叛匪朝我们打冷枪。我的左肩中了
一枪，左脚还挨了一弹。蔡嘎也被打伤了。他们窜出来，截住蔡嘎的马。对方有
八个人，我一看，差不多都认识，都是绒布的人，其中四个是喇嘛，他们也知道
我们是工程队的。蔡嘎当时带着长枪、短枪，还有四颗手榴弹，来不及上手，几
个叛匪一拥而上，把他抓起来。我自己有一支英式步枪，没有带，没有料到会遇
上伏击。

有个叫彭措旺加的叛匪在我背上捅了一刀，我一看他们人多，掉头就跑，也顾不
得身上的伤痛。后来听说蔡嘎被他们杀害了。正跑着的时候，迎面遇上个少
年，我赶紧问他出了什么事，他不说话。我当时带着砍柴的斧头，就吓唬他：你
不告诉我，就劈了你。他赶紧说：别杀别杀，现在叛乱了，领头的是索县热登寺
的丹增囊珠活佛，现在正在召集呢，十八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人都得参加。后来
我知道，领头的还有康定人安珠．贡保扎西。

那天是个星期天，工人们都休息。工程队有八十四个人，还有三十五个昌都的解
放军，人倒是不少，但如果没有防备准会吃大亏。得赶紧告诉他们。这么想
着，我便加快了速度。那一年，我二十五岁。

赶到工程队，我找到翻译白嘎，让人给我翻话，因为我不会汉话。可他不给我翻。
我直接找到管理员邓克金，告诉他叛匪来了。他不相信。我想可能是他没明白我
的意思，又去找翻译洛罗，我告诉他刚才遇到的和听到的事情，洛罗又翻译给邓
克金。邓克金马上宣布，吃完饭撤退。当时，大部分工人都到山上砍柴去了，在
家只有十八个人。撤退转移的路上遇到叛匪，准备对打，一接火，就被打死两个
打伤两个，只好掉头又返回部队里。

太阳已经落山了。工区的几个领导把大家叫到一块，开会商量怎么办。我没去开
会，还在为刚才他们不相信叛乱的事生气。我走到院子里，为大家放哨。有人来
劝我：你是大家的救命恩人，现在决定派四个熟悉情况的人到雅安多送信，你、
安措、诺尔嘎和嘎瓦．庸仲去。你们化装成要饭的，不要带枪。

夜已经很深了，我提出走夜路要带枪，大伙说要饭的带枪会暴露身份。就这么上
路了。如今，四个人里，只有我和嘎瓦.庸仲还活着。

头一天，我们走到娘隆住下了。第二天睁眼一看，山上都是叛匪，已经包围了工
程队。白天走路不方便了，第二天呆了一天，夜里出发的。走到巴达松多住下
了，第三天，又是白天呆着夜里出发。走到恰夏松多，天已经快亮了，可以看见
叛匪满山的走动。我们在山里呆了一天，已经几天几夜没吃东西了，嘎瓦．庸仲
说他又渴又饿，对面山沟里有他的亲戚，弄点饭吃。

他走以后，我看见对面山坡上有个女的，好像是甩了俄尔多（放牧甩石头的工
具），不久，就有二百多个叛匪骑着马一群群地跑过来，朝我们这边开枪。这时
已无法跑了，我们三个不幸被叛匪抓住。从山上赶到一户人家门口，庸仲还没有
回来。有人喊：派八个人看住他们仨！让他们跪在地上不许动！有几个人看着我
们，其他人一窝蜂进屋开会。有封信还在我身上，趁他们没注意，我赶紧塞进嘴
里，拼命往肚里吞。有个芒康人，是贡嘎喇嘛强措的助手，叫土登，他吓唬
我：吃的什么？我说吃的虱子。一会儿，他们把我悬空吊在梁上，每个腿上绑着
一口袋盐，把衣服也扒下来，然后用鞭子抽。那个叛匪头子喇嘛强措过去知道
我，他们抽我的时候，他就翘起二郎腿冷笑：有人说你带了枪和信？我说我听不
懂，我是个要饭的人。他们继续抽我，抽到五十一下的时候我昏过去了。

在梁上吊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上午放下来。我醒过来的时候是在帐篷里，康定人
安珠．贡保扎西弄了点糌粑糊叫我吃，他跺着脚嘲骂我是相信魔鬼的人，是魔鬼
的狗腿子，说他是从美国回来的，衣服是美国人发的，是坐飞机回来。还说飞机
是什么什么，想飞哪就飞哪，说我是糊涂了，他们要我清醒过来。最后，还是让
我交代信、枪哪儿去了，让我动员工程队投降。我还是那句话：我是要饭的，只
是路过此地，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

索县领头的就是热登寺的绒布．丹增囊珠，他问：“信呢？枪呢？你们单位多少
人？有多少枪枝？不交代就罚你。”有个人在石头上磨“堪贝”，是个吃糌粑的小铜
勺。他走过来说：你不交代？我不吭气。他用磨利的勺子割开我的眼
皮，问道：说不说你们单位多少人？我说不知道，是要饭的。他又用勺子割开另
一个眼皮：再不说就挖你的双眼，剥你的皮。我当时横下一条心，反正也活不了
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那人抠出我的眼珠，一拉一放揪了三次，疼的钻心，眼
球原来是有弹性的，它们垂落在脸上，还有些微弱的视力。人已经看不清了，只
能看到自己的鲜血流得到处都是。

我激动起来：你们说共产党是魔鬼，你们才是魔鬼，只有魔鬼才这么折磨我，共
产党给我们饭吃给我们衣服穿……没等我说完他们便气急败坏地挖掉了我的双眼。
这以后，我失去了知觉。

醒过来以后。我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架子上了，手脚绑得还很紧。我用下巴在地上
拱了一个小坑，鲜血很快流满了小坑，我喝了自己的血，感觉清醒了一些。旁边
看守我的人发现我在喝血，大叫起来：这个家伙实在太顽固了！过了几分钟，随
着耳边“嘶”的一声，眼眶一阵刺疼，我又昏了过去了。是他们用烧开的酥油浇到
我眼眶里。

不知过了多久，我慢慢醒过来。有一个叫罗丹的叛乱者，过去我们认识，他妹妹
才仲我也认识，醒来时发现才仲在我身边。她说：“你这个人呐，上次叫你投降你
不投降，弄成这个下场，太可怜了。”她帮我解开绳子，我想站起来，脚却是软
的，我一步一瘸地走到乌坚的家门口，乌坚拿出些糌粑给我，还给了我一块
肉，他让我藏在他家附近的青稞草垛里。当天晚上，有几个叛匪路过那儿，发现
了我，又把我吊起来。他们议论要剁掉我的手和下巴，在手上和下巴上捅了几
刀，现在还有疤痕。有个人说：你是个死不了的人，还想跑？看来腿还没有给你
卸下来，我们来帮你卸一下，说完就在我腿上捅了一刀。这一次，吊了七天七夜。
才仲给我送了一次用元根做的土巴。每天都要折磨我一次，用带刺的“杂马洛”抽
我的背，用火烧烤我的脚。现在，背上的伤疤还在。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觉得身边坐着很多人，有的扶着我，我依然是迷迷糊
糊，旁边有人在走动，有人在弄水。我以为自己快要死了。有个声音很粗，说“金
珠玛米”，还把我的手放在他的胸章上，放在他的军帽上，我不敢相信真的是解放
军……\footnote{《雪域文化．1992年夏季号》，页32—35。}

当然，比起当时参加叛乱的人，布德这样的人那时肯定是少数，但他却在一定程
度上代表了西藏下层人民可能的趋向。一旦他们真地相信了共产党的主张，认识
到共产党的力量，并敢于重新审视西藏的传统生活和把旧西藏的社会结构判为不
合理，他们是不难被共产党动员起来，并且陷入革命的狂热之中的。

借助先进的武器和作战技术，中共军队可以在几十小时之内打垮集中在拉萨的藏
人武装，但是肃清游击于雪山草原之间的反抗者却远为困难得多。中共兰州军区
一个主力团在藏北草原迷失方向，电台摔坏，断了联系，失踪四十五天才被飞机
找到，其间只能以野兽野草充饥，却没有找到一个“叛匪”。\footnote{吉柚
  权，《西藏平叛纪实》，西藏人民出版社，1993年，页143-151。}没有及时截
断通往国外的道路，还使得相当一部分反抗者携带武器逃过边境，以印度、尼泊
尔等国为基地，不时返回西藏进行作战。反抗战士熟悉地理气候，多为骑兵，善
于游击，有群众基础，可以就地筹措给养，这些都是中共军队无法企及的，所以
最终彻底平息他们所称的“西藏叛乱”，时间长达几年。

面对西藏特殊情况给军事行动带来的不利条件，为了尽快稳定占国土面积四分之
一的西藏和藏区，中共除了加紧军事围剿，还必须同时切断西藏老百姓对叛乱的
支持，使叛乱者无法得到人力物力的补充，难以藏身。不切断这种支
持，“平叛”将是无止境的。中共当时从两个方面着手做这件事，一是发动它所称
的“民主改革”——即穷人翻身，通过废除劳役、均田分地、斗争“三大领主”，争取
西藏底层百姓转移立场，分化他们与西藏上层的传统效忠关系，摧毁庄园经济和
寺庙政治等传统社会结构，从而使西藏上层领导的武装反抗失去群众基础；二是
实行恐怖政策，对一切与叛乱有关联的人给以严厉镇压，通过剥夺生
命（处决）或剥夺自由（关押）消灭叛乱方面的人力资源，并在西藏人中间造成
人人自危的气氛，使老百姓不敢给叛乱者以任何形式的同情和支持。

当时中国内地正处于“大跃进”之后的严重困难时期，饿死了上千万人，问题成
堆，危机重重，中共急于摆脱西藏“平叛”在背后的牵制，使其不惜使用“快刀斩乱
麻”的极端方式，加上中共体制决定的“宁左勿右”、“层层加码”之倾向，最终导致
中共的“平叛”成为对藏人一次波及广泛的大迫害，受株连的藏人达到相当高的比
例。

十世班禅喇嘛虽然在西藏叛乱时期站到了中共一边，并在十四世达赖喇嘛流亡印
度后取其地位而代之，但是他最终也无法忍受中共对藏人的残暴行为，于一九六
二年写了一份著名的“七万言书”，向中共最高层发出抗议和指责。在“七万言
书”中，他这样指控“平叛”对藏人的迫害：

有些人在叛乱时住在叛乱地方或者去过叛区，或者只因路过叛区住了一下，就被
戴上叛乱份子的帽子。关于同叛乱份子的联系方面，不分黑白地把在一九五七、
一九五八年同康人和安多人有过新旧往来关系，甚至给路过的康人安多人借过宿
的也都算作与叛乱份子有勾结的人；对于出于害怕而给过叛乱份子财务的，和被
股匪抢劫过的，以及奉原西藏地方政府或宗奚本、地方上的叛乱领主之命，不得
已而支援过叛伍的，也都戴上和自愿支援叛乱者相同的帽子。还有严重的是对一
些人毫无原因的也被干部或积极份子随意捏造罪恶，加上了叛乱份子和反革命份
子的罪名。例如对我和与我一样的知名爱国进步人士，也竟被无中生有的称为反
动派，那么别人就更不用说了。总之，对于大部份可戴可不戴叛乱帽子的，和不
少不应戴帽子的好人，都被冤屈地扣上大帽子，逮捕关狱，没收其占有的财物
等，同叛乱罪魁一样处理……\footnote{香港《开放》杂志，1997年2月号，页26。}

我曾经在青海藏区的下日乎寺遇见过一个云游喇嘛，名字叫洛珠。洛珠的汉话说
得异乎寻常地好，在藏人尤其在喇嘛中是少见的。当我夸他的汉话好时，他自豪
地告诉我，他不仅会说普通话，还会说上海话和广东话，走遍中国没问题。问起
他怎么学的，才知道那完全归功于“平叛”。当时十几岁的他被当作“叛匪”抓起
来，关了十多年，在柴达木的荒滩戈壁上“劳动改造”。他在的劳改小队里只有他
一个藏人，另外十三个劳改犯是来自中国十三个不同省份的汉人。为了一块劳动
和生活，他不得不学汉话。那时普通话在中国还没有普及，他得同上海人讲上海
话，同广东人讲广东话，同北方人讲普通话，就这么学了好几种方言。后来同队
的汉人之间彼此讲不明白话时，还需要他给翻译。

洛珠自己不承认他参加过“叛乱”。即使是他真跟所谓的“叛乱”有些瓜葛，十多年
的关押也重得过份了。他当时毕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顶多是跟着起哄的角
色。

我在与洛珠分手的当天晚上，住在黄河边一位木匠的帐房里。他姓杨，是羌族人。
羌人的传统文化与藏人有很多接近之处，两个民族常常混居在一起，所以西藏叛
乱时不少羌人也卷了进去。老杨的爸爸和舅舅从国民党的黄埔军校毕业，是羌族
早年的军事首领，那时也一块投身于反对共产党的叛乱。叛乱失败后，两人都逃
往印度。老杨那时大学刚毕业，虽然他跟叛乱一点关系也没有，倒霉却全落到了
他身上：先是挨整，然后开除公职。在得知即将抓他的消息时他逃跑了，从此常
年在藏区到处流浪，白天装成个只会干活的文盲，夜里偷偷听美国之音的英语广
播。后来他娶了一个藏族牧女为妻，生了一堆孩子。他说他的一生都被共产党给
毁了。虽然后来邓小平的改革政策解除了政治迫害，他的生活方式却已经无法改
变。他曾带着妻子孩子试图回四川定居，但妻儿只习惯高原生活，无法忍受内地
的炎热潮湿，只好全家又搬回来，重新在黄河边支起牛毛帐房。

我在一天之内打交道的两个人都在“平叛”时受牵连，由此能对“平叛”涉及的范围
略见一斑。“平叛”对藏人就像“文化大革命”对汉人一样，凡是稍微有点地位或文
化的人，几乎都直接或间接地受到牵连。与我那些藏人朋友谈起来，差不多人人
都有亲友在那时被杀或被关。我有一个朋友是位藏族县长，名字叫昂强，她爸爸
是当年果洛一个小部落的头人。她告诉我她爸爸一直比较喜欢汉人，也拥护共产
党，所以在整个果洛全部参加叛乱时，只有她爸爸管辖的部落没有参加。但是厄
运照样落到他头上，他被抓走并且死在了监狱。昂强说：“那时共产党威信最
差，见人就抓，过路的人抓，放牧的人抓，到监狱送吃的人也抓，连给他们押送
犯人的人也抓，只要是藏民，抓起来就凑数，可能是有指标的吧。当官的都是汉
民，藏民怕汉民，敢怒不敢言。”青海著名的藏传佛教寺庙塔尔寺有十个活佛，平
叛时被抓起来八个，最小的当时才十多岁。

按班禅喇嘛的说法，当时“全西藏关押犯的数字达到了总人数的百分之几，这是历
史上所没有过的。”\footnote{香港《开放》杂
  志，1997年2月号，页28。}他在“七万言书”里指责道：

在关押犯中，除去在西藏军区关押的一部份上层和一般监狱内有少数管理人员能
按照党和国家的法律执行外，其余大部份监狱中对关押犯的生活和健康等，其主
管这类问题的负责人或管理人员不关心，加之看守员和干部对那些残酷无情地恶
言恫吓、恣意毒打；并故意把地势高低和寒暖差别很大的南北上下的关押犯，迁
来迁去，以致水土不服，衣被不能暖体，褥垫不能防潮，帐篷、房屋不遮风
雨，食不饱腹等等，生活十分困苦凄惨，还让起早摸黑的劳动，并由于把最重最
苦的劳动活交那些人去干，因而使那些人不可抵御地出现体力日衰，疾病很
多，加以休息不充足，医疗不完善，使大量关押犯遭到非正常的死亡。对年在五
六十岁、体质衰弱、已接近死亡的年老关押犯，也让进行十分苦而重的体力劳动。
当我回来走动之际，看到这种痛苦情景时，虽然心中不由自主的产生了悲愁，和
想“难道不这样不成吗”的怜悯之心，但是没有任何办法。\footnote{香港《开放》
  杂志，1997年2月号，页29。}

那场“反叛乱”的清洗运动无疑是以非法治和非人道的方式进行的，即使以中共的
标准，也存在大量冤假错案。然而对于中共实现从政治上迅速地控制西藏，却是
十分有效。那场清洗彻底地打垮了西藏上层社会——不仅是从阶级和政治上打
垮，而且通过大规模地逮捕和关押，把他们从肉体上消灭，使他们从西藏的人间
消失，不再成为中国统治的隐患。

在“叛乱”和“平叛”中到底死了多少西藏人，这是一个目前说不清楚的数字。举三
个不同来源的数字为例，彼此相差几十倍。吉柚权的数字是“击毙、击伤和俘、降
叛乱武装人员九万三千余人”。\footnote{吉柚权，《西藏平叛纪实》，西藏人民
  出版社，1993年，页275。}反对中共政权而赞成西藏独立的中国海外民运人士
曹长青在他主编的《中国大陆知识分子论西藏》一书序言中提供的数字是“八万七
千多藏人被中共杀害”。\footnote{曹长青，《中国大陆知识分子论西藏》，台湾
  时报文化出版公司，1996年，页13。}而西藏流亡政府一九九三年出版的《以事
实证明西藏的真相》白皮书，称“不计饿死及政治迫害而死的藏人，仅死于平叛战
场的藏人人数即达四十三万二千七百○五人”。\footnote{香港《开放》杂
  志，1997年2月号，页39。}吉柚权的数字来自西藏军区档案，但是死、伤、俘、
降的数字混在一起，平民被杀是否包括在他所界定的“叛乱武装人员”之内不得而
知，另外没有计算死在监狱和劳改营的人数。西藏流亡政府的数字似乎又有些夸
大，我不知道其来源何处。不过可以暂且抛开数字争论，当时整个藏族人口不到
三百万，即使按最低数字考虑，被杀二、三万人，就是其人口总数的百分之
一，已经足够骇人听闻。

吉柚权提供“平叛”中中共解放军阵亡数字为一千五百五十一人（其中军官六十八
人），伤一千九百八十七人（军官二百人）。\footnote{〕吉柚权，《西藏平叛
  纪实》，西藏人民出版社，1993年，页275。}除此之外，还有一部分中共的地
方人员阵亡或被杀。

\section{行不通的“一国两制”}

一九八八年六月十五日，达赖喇嘛在斯特拉斯堡的欧洲议会发表演说，提出了著
名的“斯特拉斯堡建议”。“斯特拉斯堡建议”除了重申九个月前他在美国国会人权
委员会演讲时提出的“五点和平计画”，还对中国表达了一个重大妥协，即同意由
中国负责西藏外交，并同意中国在西藏保留军事设施。这是达赖喇嘛流亡之后第
一次公开做出此种允诺，等于承认了（虽然是含混和不得已的）中国对西藏的主
权。一位在海外的中国学者把“斯特拉斯堡建议”与《十七条协议》做了比较，认
为二者在本质上颇有相似之处，因此他建议中共与达赖双方重新回到《十七条协
议》，作为解决西藏问题的基础。\footnote{宋黎明，《重评〈十七条协
  议〉》，载《中国大陆知识分子论西藏》，台湾时报文化出版公司，1996年。}

虽然达赖喇嘛后来（一九九一年八月十九日）又在瑞士撤消了他的“斯特拉斯堡建
议”（理由是“由于中国政府没有表示任何要答复的意愿”\footnote{Pierre
  Antoine Donnet，《西藏生与死——雪域的民族主义》，时报文化出版企业有限
  公司，1994年，页261。}），但他仍然多次重复他的想法——西藏可以保留在中
国之内，表明他实际上没有放弃“斯特拉斯堡建议”的立场。只要中国能够真正给
予西藏完整的自治权，他会交出西藏的主权作为交换。海外的中国民主人士为此
专门设计了一种未来中国与西藏的“邦联关系”，以作为解决西藏问题的蓝本。

不管名目怎么变化，其实都在“一国两制”的框子里打转。把“斯特拉斯堡建议”与
《十七条协议》进行比较研究的思路是有意思的，但是建议再回到《十七条协议》
的基础，是没有认识到一九五九年“一国两制”失败的必然性，而把导致当时结局
的原因仅仅归于双方缺乏诚意和对协议的有意破坏，似乎只要双方能够真正自觉
地遵守协议，西藏与中国的“一国两制”就不会失败。

不否认双方肯定缺乏诚意，但是我们已经知道导致拉萨与北京彻底决裂
的“叛乱”是起于拉萨统治范围之外的藏区。不管北京心里怎么盘算摆脱《十七条
协议》的束缚，至少在拉萨事件之前，它在噶厦政府管辖的地盘上基本遵守了协
议。问题不是出在对“一国两制”遵守与否，而是出在“一国两制”本身。如前所
言，北京在受其管辖的藏区实施与中国内地一样的制度与改革，从法律角度难以
指责。但假设康区和安多与西藏本土是隔绝的，人民和信息都不能自由往来，在
那里实施改革引发叛乱的可能性就会小得多（及早消灭叛乱也容易）。或者反过
来说，即使那些藏区发生叛乱，也不会蔓延到西藏本土，因此也就不会引发拉萨
事件，北京和拉萨 的关系就可以继续维持下去。

这里显露了实行“一国两制”的必要条件——“两制”之间必须相互隔绝。如果人民可
以在两种法律和社会制度之间自由流动，所谓“一国”和“两制”最终就难以并存
的，要么分成两国，要么合成一制，而在这或分或合的过程中，一定会伴随激烈
的冲突和震荡。

我认为“一国两制”对西藏之所以行不通，就在于西藏不可能实现这种必要的隔绝。
偌大西藏不可能像弹丸香港那样，以铁丝网和边防武装实现隔绝。那一是成本太
高；二是即使付得起那种成本，又怎么可以人为切断西藏与其他藏区千百年来作
为同一民族的文明一体、血缘关系和民间往来呢？把一个民族分在两国造成隔绝
也许可以，也有先例，然而把一个民族在一国内隔绝开来，则是不可想像的。

从这一点，我认为达赖喇嘛坚持大西藏的统一——即把目前中国划分的西藏自治区
和分属青海、四川、甘肃和云南四省的藏区合在一起进行自治的构想是有道理
的。

在“五点和平计划”和“斯特拉斯堡建议”中，达赖喇嘛提出未来统一的西藏将有一
个民主制的政府，拥有决定一切西藏事务的权力；其政府三权分立，由一名民选
的行政官、一个两院制的国会和一个独立的司法系统组成；保证言论、集会、宗
教的自由；西藏的社会和经济制度应该根据西藏人民的愿望来决定
等。\footnote{达赖喇嘛的这两个演讲全文见Pierre Antoine Donnet所著《西藏
  生与死 ——雪域的民族主义》的附录。}很显然，在允诺中国保留对西藏主权之
同时，提出这样一套与中共统治完全不同的社会制度，是典型的“一国两制”。达
赖喇嘛的“一国两制”与《十七条协议》的不同，在于他要把“两制”的界限从过去
的“行政范围”扩展到整个“藏人居住区”，使全体藏族人民统一在一个制度下，而
不再像五十年代那样被“两制”割裂。

那么，这样是否就能避免不同制度的冲突，以及所导致的“一国两制”的失败呢？

遗憾的是，即使实现了“大西藏”的一体化，同样问题也还是照样存在。因为四省
藏区不少地方现在已经成为汉藏混居地区，如果把那些地区划归西藏管辖，藏人
统一于一种制度了，同时却将有在那些地区居住的总数在一百五十万以上的汉
人\footnote{《当代中国西藏人口》，中国藏学出版社，1992年，页90。}随之被
置于西藏的制度之下。原来对藏族存在的问题就转移到了汉族一边——如果不能在
两种制度之间实现隔绝的话，如何设想两边保持着密切的往来的汉人，这边生活
在中共的集权专制下，另一边则生活在达赖喇嘛的西方民主制之下呢？其中会发
生的问题将是一样的。难道中共的极权政府能够容许四分之一国土变成自由天地
吗？所有那些惹怒了中共的异议人士，只要抬腿跨过两制的边界，进入实行了民
主制的西藏，中共的秘密警察是否就再不能对他们进行追究，而他们还可能时不
时地溜回来开上一个要求中共下台的飞行集会呢？

当然，达赖喇嘛会力图避免这种局面。在他的“五点和平计划”里，他提出“中国移
民必须回归中国”。\footnote{《达赖喇嘛的五点和平计
  划》，见Pierre-AntoineDonnet所著《西藏生与死——雪域的民族主
  义》，页327。}只要所有汉人都离开现在的汉藏混居区，都去归中共政权统
治，问题岂不就迎刃而解？对达赖喇嘛来讲，他完全有理由认为现在汉藏混居区
的汉人大部分是不合法移民，但是且不说北京政府是否会接受他提出的“移民回
归”，就西藏方面而言，难道有能力把一百五十万“中国移民”清除出去，使二百多
万平方公里的西藏高原成为血统单一的“纯藏区”吗？发生严重的民族冲突是免不
了的。退一万步而言，即使西藏真地做到了这一点，它又怎么防止被驱赶的中国
人重新返回呢？

讨论至此，又回到了我们在前面涉及的建立边防及其代价的问题。不在西藏与中
国之间设立起严密的防线，就无法在两制之间实现隔绝，“一国两制”——不管是中
共提出的还是达赖喇嘛提出的——也就不可能成功。然而在西藏漫长的边界建立边
防，是西藏根本无力做到的，也永远不能指望中国会帮助西藏这样做。

所以，无论我如何赞赏达赖喇嘛的和平精神与人道思想，我也无法在他现已公诸
于世的计划和建议中，找到解决西藏问题的切实可行的基础。
